裂缝“咔哒”一声咬死了。像一张生锈的铁嘴硬生生闭上。
程龙觉得脚底下一空。失重感猛地顶上脑门。胃里的酸水往上翻，喉咙眼直发紧。他死死拉着长乐的手。手心里的冷汗滑溜溜的，有点攥不住。“抓紧了！”
程龙吼了一嗓子。
风刮得耳膜生疼。不是寻常的风，带着股子老坟圈子里的阴湿气。吹在骨头上，酸麻酸麻的。“砰！”一声闷响。程龙两脚重重砸在一片烂泥地里。
烂泥又黑又臭。溅起半米多高，糊了他半条白裤腿。布鞋直接陷进去半尺深。拔都拔不出来。
他拽着长乐站稳。长乐那身红裙子彻底看不成颜色了。裙摆挂着两坨黏糊糊的黑泥，沉得往下坠。她拿手帕捂着鼻子，眼圈有点红。“咳咳，夫君，这又掉哪个粪坑里了？”
长乐吸溜着鼻子。鼻腔里全是臭鸡蛋沤烂了的味儿。
“哎哟我草！”头顶上掉下个大肉球。李世民四仰八叉地摔在旁边的一个大水洼里。砸起漫天的脏水。“咕噜噜。”他呛了一大口泥水，捂着脖子猛咳。
大脸盘子上全是黑泥浆子，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老李你瞎扑腾啥。”老程扛着大板斧从半空落下来。光脚丫子踩在李世民的大肚子上。踩得李世民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快起开！你踩着朕的尿泡了！”
李世民双手乱挥，死命推老程毛茸茸的粗腿。手心里全是泥和汗。
老程赶紧跳开。大脚在泥里搓了两下，搓掉一层死皮。他拿沾满灰的手挠了挠胸口的护心毛。“大儿，这不对啊。”老程抽着鼻子闻了闻。“这味儿不像咱们长安城啊。”
“空气里连点灵气渣子都闻不着，干巴巴的卡嗓子。”
程龙没回话。他把脚从泥坑里硬拔出来。鞋底子发出吧唧一声响。他甩了甩脚面上的脏水，水珠子崩在旁边一块黑石头上。
他掏了掏右边耳朵。小指头抠出一点黑灰。随手弹在冷风里。“长安个屁。”程龙眯起眼睛，眼底那两团金色的星河漩涡慢慢转了起来。“咱们被那条河的水流冲偏了。”
李世民从水坑里爬起来。他双手死死捂着裤裆。刚才摔那一跤，裤裆里塞的极品灵石全挤到一块了。硌得他大腿根的软肉生疼，火辣辣的。他龇牙咧嘴地调整了一下步子。
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冲偏了？”李世民咽了口发腥的干唾沫。“冲哪来了？这黑灯瞎火的。”他拿脏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的泥全蹭在额头上了，看着像个唱戏的大花脸。
“朕那太极殿还等着朕回去数钱呢！”
“数你大爷。”程龙一巴掌拍在李世民后脑勺上。拍起一阵泥点子。“看看前头那是啥。”程龙下巴微扬。
顺着他指的方向。雾蒙蒙的灰暗里，流淌着一条宽得没有边际的大河。河水是死灰色的。黏稠得像熬化了的胶水。没有一丁点水声。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时间长河。”程龙把手插进破了洞的裤兜里。手指头摸到大腿上结痂的伤口。抠了两下，有点痒。“咱们在玄武门那个节点跳出来，遇上暗流了。”
“被直接冲到了长河的下游。”
“下游？”老程把大板斧往泥地里一杵。砸碎了半块烂骨头。“大儿，这下游有啥讲究不？”老程咽了口口水，大肚子叫了一声。
“俺管它上游下游，俺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帮神族和骨头架子身上连个干粮都没有。”
长乐也摸了摸平坦的小肚子。她拿沾了泥的手背蹭了蹭鼻尖。“夫君，是有点饿了。”“这地方看着连根草都不长。”
程龙砸了下嘴。嘴里全是刚才抽烟留下的苦味。他摸了摸口袋，烟盒早不知道掉哪了。烦躁地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掉在泥水里，没动静。
“吸溜。”李世民大鼻子抽动了两下。他瞪着大牛眼，像狗一样到处乱闻。“女婿！老程！”李世民激动得一拍大腿。大腿上的泥巴块被拍碎了往下掉。“有肉味儿！”
他指着河道下游的一个弯脖子处。“烤肉的味儿！还撒了孜然！”李世民哈喇子顺着嘴角就流下来了。拉成一条长丝，滴在满是泥的龙袍上。“肯定有人在那边烧烤！”
程龙皱起眉。他也闻到了。确实有一股子夹着焦糊味的肉香。顺着阴冷的河风飘过来。味道里还透着股子劣质旱烟的呛鼻味。
“走，去看看。”程龙把长乐拉到身后。大步往那个河湾子走。布鞋在烂泥地上踩出一长串深深的脚印。
越往前走，那股子烟火味越浓。灰雾渐渐散开了一点。河滩上。真有一堆火。
火是绿色的。烧的是几块发光的白骨头。火堆上架着个生锈的破铁架子。铁架子上穿着一条两米多长的大黑鱼。那鱼长得极怪。
没有鳞片，身上全是一只只紧闭着的白眼珠子。鱼嘴里长满了锯齿一样的尖牙。
这会儿被烤得滋滋冒油。黄色的鱼油滴在绿火上，腾起一阵带香味的白烟。
火堆旁边蹲着个人。背对着他们。那人穿着一件破得成了一缕一缕的白大褂。后背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泥和黑血印子。他光着两只脚，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正拿一根干树枝拨弄着火堆。
“哎哟我草！”李世民看清了那人的背影，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他拿手里的铁管子捅了捅程龙的腰眼。“女婿，你咋跑前头去了？”李世民揉了揉眼眶。
手指头把眼皮揉得通红。“你啥时候换的这身更破的衣裳？朕都没瞅见你脱裤子！”
老程也懵了。他拿蒲扇大的手抓了抓脑门上的乱发。掉下一层白皮屑。“大儿，你这分身术练得挺俊啊。”老程咧嘴笑。“连烤鱼都给俺们备好了。”
程龙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都立了起来。一股子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那个蹲在火堆旁的背影。太熟悉了。那抖腿的姿势。那拿树枝在地上瞎画圈的习惯。连衣服上那个破洞的位置都特娘的一模一样。
“你谁啊。”程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随时会捏碎虚空的暴虐。右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嘎巴的脆响。
蹲在火堆旁的那个人没动。他伸手进破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根皱巴巴、没带滤嘴的劣质旱烟卷。叼在嘴里。
他拿两根沾着黑泥的手指头，在绿火里夹了一块烧红的骨头渣。
凑到烟卷前头。“呼——”他嘬了一大口。烟丝点着了。
那人把骨头渣扔回火里。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烟雾在灰扑扑的河道上散开。带着股子劣质烟叶独有的苦辣味。
“这胖子还是这么烦人。”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酸的沧桑和疲惫。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转过头。
长乐公主倒吸了一口冷气。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惊恐地往程龙背后缩。李世民更是吓得腿一软。“当啷”一声，手里的枪掉在石头上。
他裤裆里的灵石撞在一起，咯咯直响。“鬼……见鬼了！”李世民指着那个人，上下牙直打架。
那张脸。跟程龙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更黑，更瘦。脸颊上多了一道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暗红色疤痕。伤疤翻卷着，看着像条趴在脸上的大蜈蚣。他那一双眼睛。
没有金色的漩涡，只有两潭死水一样的漆黑。里头藏着几万年的死寂和狠戾。
“看啥看。”那人夹着烟。大拇指抠了抠脸上的伤疤，刮掉一层血皮。他斜眼瞅着程龙。嘴角扯起一个和程龙如出一辙的痞笑。露出一口有点发黄的牙。
“没见过自己变老了是啥德行？”他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真特娘的年轻啊。”
程龙的拳头捏得死紧。他盯着对面那个“自己”。眼底的金光开始疯狂闪烁。肚子里的创世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少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程龙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进泥水里。“你特娘的到底是哪根葱。”
对面的男人嗤笑一声。他走过去，伸手在那条烤得滋滋冒油的黑鱼上撕下一块肉。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嚼。黑鱼肉里冒出一股子灰色的死气。
他连皮带骨头一块儿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是哪根葱？”男人拿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嘴。把手上的一点肉渣蹭在裤腿上。“老子就是你。”他盯着程龙，眼底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老程在后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拿大板斧挠了挠后背的痒痒。“大儿，这……这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老程咽了口唾沫。“长得挺像，就是比你糙了点。”
“闭嘴。”程龙没回头，死死锁定对面的男人。“未来的我？”程龙吐了口唾沫，带着血丝。“跑这烂泥坑里烤鱼吃。”“看来老子以后混得挺惨啊。”
未来的程龙吐了口烟圈。烟灰落在泥地里。他咧开嘴，笑容里透着股子比刀子还冷的寒意。“惨？”他走近两步。距离程龙只有不到一米。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峙着。
“老子杀穿了这整条长河。”未来的他伸出沾着鱼油的手指，指着底下的灰水。指甲缝里全是黑血泥。“把上头那些装逼的老不死的全宰了。”
“现在就只能蹲在这儿啃这种变异的河鲜。”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懒散。
程龙眯起眼。“那你拦我干啥？”“老子要去下游找那几条漏网的黑鱼。”
“找个屁。”未来的程龙一巴掌拍在程龙的肩膀上。手劲大得离谱。震得程龙骨头缝里都发酸。他留了个黑乎乎的油手印在程龙的白衣服上。
“前头那水，蹚不得了。”未来的他拿下烟头，用手指头捻灭。红通通的火星子烫在肉上，他连眉头都没皱。随手把烟丝渣子弹飞。
“为啥。”程龙咬着牙，没退后。
未来的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黑眼珠子看向长河的最深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让人骨髓结冰的凝重。“水底下的那个真东西。”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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