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盈只觉浑身血液骤停，耳畔嗡鸣作响，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桓靳眼疾手快将她揽住，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压抑情绪。
殿内那盏长明灯的光晕昏黄微弱，映得那方小小的牌位愈发凄清。
缓过神后，沈持盈仍觉不可置信。
“陛下…”她仰头看向桓靳，脸色煞白，“这皇长子是谁？”
桓靳垂眸望着她，声线沉哑得厉害,
“这是你我夭折的骨肉。”
沈持盈呼吸一窒，颤声追问：“既是咱们的孩儿，陛下为何要百般隐瞒？”
桓靳沉默片刻，方耐着性子解释：“按礼制，未降生而夭的胎儿，不设牌位，不入宗祠。”
况且，他也不欲教旁人知晓，他对一个尚未成型、未曾谋面的胎儿,如此耿耿于怀。
连东堂这处的日常清理洒扫，他也只派心腹黎胜前来，不许旁人踏足半步。
沈持盈鼻尖酸涩，仍觉不可思议，“陛下怎知是皇子？说不准是个公主呢？”
桓靳并未立时回答，双眸定定注视着那方牌位，良久，方沉声道：“朕梦见过他。”
“是个男孩，五官模样像极了你。”
沈持盈瞬间怔住，脑海中隐隐浮现一个男婴的模样。
是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雪团子似的，眉眼都像极了她，可爱得教人心头发软。
可偏偏，这孩子却因她的鲁莽，落得胎死腹中的下场。
自责与愧疚铺天盖地般压下来，烧灼着沈持盈的心，让她连呼吸都觉刺痛。
那方小小的牌位，仿佛是对她无声的谴责，她慌忙背过身去，不敢再面对。
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疯狂滚落，她抬起双手死死掩住嘴，不想让哭声发出来。
桓靳默默将她拥进怀里，任由她埋在他胸口肆意哭泣宣泄，大掌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背。
他曾经恨过沈持盈。
恨她愚昧恶毒，恨她手段拙劣，更恨她为了害人，弄没了他期待已久的子嗣。
可此刻看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他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即便他不愿承认，但他也极清楚，沈持盈在他心里，就是不同的。
幼年目睹父亲太祖皇帝因妇人而殒命，他便极不喜旁人近身侍奉，对女色更是避如蛇蝎。
可唯独沈持盈是例外。
只要她稍一靠近，他便轻易被她勾得失了分寸，甚至一而再、再而三为她破例。
近来他更是走火入魔般，每夜趁沈持盈熟睡，便守在她身侧，肆无忌惮地疼爱她……
思及此，桓靳垂下眼，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半晌，沈持盈哭累了，方渐渐止住眼泪，眼眶红肿，脂粉也被泪水晕花。
桓靳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走向乾清宫西暖阁，并命宫人入内，为她简单梳洗。
沈持盈依旧整个人蔫蔫的。
洗漱过后，她重新依偎进桓靳怀里，眉眼低垂，满是疲惫与哀伤。
沉吟须臾，桓靳压低声道：“你如今已按着新方子调养，早晚还会再怀上的。”
他不习惯安慰人，语气略有些僵硬。
沈持盈点了点头，却没有应答。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沈持盈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迟疑许久，终是轻声开口：“陛下…臣妾还有一事想问。”
“说。”桓靳空出的手正在斟茶。
“去年…黎胜可是往宫里送了六名美貌宫女？”沈持盈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她们人呢？”
闻言，桓靳眉心微微一蹙。
见他不语，沈持盈心头骤紧。
她又小声补充道：“臣妾听说，黎胜起先将那几名宫女安置在东外路的丽景阁，没多久，那些宫女便下落不明了。”
提到丽景阁，桓靳才彻底想起这桩一年前的旧事。
“那是黎胜自作主张办的。”他语气冷了几分。
“朕得知后便命他将人遣送出宫，还让他自己去慎刑司领了二十杖责。”
沈持盈愣住，满眼诧异，下意识追问：“为何将她们遣……”
话未说完，桓靳脸色骤沉，冷声反问打断：“哪来什么为何？莫非旁人献美，朕就必须悉数接受？”
沈持盈被他这冷厉语气吓了一跳，轻咬下唇，再不敢深究。
桓靳却紧盯着她，目光凛锐，
“怎么？又有人在皇后面前乱嚼舌根，搬弄是非了？”
沈持盈呼吸微滞，连忙摇头否认：“没、没有！没人在臣妾面前嚼舌根！”
话落，她眼珠一转，决定祸水东引。
“臣妾是前些天无意间听见黎胜与他那干儿子说话，才知道丽景阁曾藏过几个美人的。”
桓靳冷笑一声。
此事早在一年前便已了结，以黎胜的为人，怎可能旧事重提？
但他也没再深究，只淡淡道：“往后少听这些闲话。”
沈持盈悻悻点头，没敢再吭声。
待到晚膳时分，内侍们将膳食一一摆上，香气四溢。
沈持盈坐在桓靳身侧，目光却忍不住在殿内逡巡。
乾清宫当差的侍从进进出出，她仔仔细细瞧了个遍。
可别说是美貌的宫女，连个眉目清秀些的内侍都没有。
乾清宫上下，皆是身形壮实、面相忠厚的太监，半点不惹眼。
“皇后。”
桓靳夹起块桂花糯米藕，放在她面前的碗中，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皇后又在看什么？”
沈持盈连忙收回目光，讪笑道：“臣妾没看什么。”
桓靳薄唇紧抿，面色愈发沉郁。
“用过晚膳，皇后先回坤宁宫罢。朕尚有政务需处理。”
霜降方过，天候骤寒，一夜之间便有了入冬的迹象。
钦天监早已奏报，今冬必是酷寒灾年，他需与各部大臣商议冬粮储备、柴炭调配、防寒防灾等诸多事宜。
沈持盈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软声央求，
“入夜后天寒地冻的，臣妾不想回坤宁宫了……”
她生怕被拒绝，忙不迭补了一句，
“臣妾就待在西暖阁这儿，绝不会打扰陛下处理政务的！”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2_252398/28614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