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立刻笑着福身:“是,娘娘,轿辇早备妥了!”
珊瑚则上前,细心地为自家娘娘裹上厚重的紫貂大氅。
主仆几人踏出殿门,扑面而来便是裹挟着细雪的北风,冷得像冰刀子往脸上刮。
所幸凤辇就停在阶下五六步处,轿厢已熏得暖融融,铺着狐绒垫,座下还摆着两只烧得滚烫的铜汤婆子。
沈持盈指尖贴着温热的铜壁,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心头如同小鹿乱撞。
此时已是亥初二刻,夜色深浓,沈持盈踏着细雪进了乾清宫,却见西暖阁寝殿里空荡荡的。
黎胜连忙躬着腰迎上来,赔笑解释:
“皇后娘娘,近来京畿连降大雪,灾情吃紧,圣上此刻还在御书房,与内阁诸位大人连夜议事,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了身。”
沈持盈眸光微顿,轻声问:“近半个月,陛下夜夜都这般?”
黎胜脸上的笑容越发讨好:“正是呢娘娘。”
半个月前,他与干儿子刚被这位皇后娘娘罚在寒风里吹了半宿,此刻是半点不敢开罪她。
至于圣上近来对坤宁宫明显变冷淡、又时刻关注的态度……
饶是黎胜历经三朝,也着实摸不透帝王心思。
沈持盈微微颔首,示意珊瑚取赏银给他。
黎胜受宠若惊,连连谢恩,刚要再劝几句,就见皇后娘娘已领着侍女们径直进入西暖阁内室。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阻拦,赶忙攥着拂尘快步往御书房跑,亲自去禀报。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几位大臣正为赈灾钱粮调度争得面红耳赤,满室气氛剑拔弩张。
黎胜捧着茶盏入内,贴着御案用气声低语,
“启禀圣上,皇后娘娘来了乾清宫,眼下已在西暖阁里头了。”
桓靳正翻看着各地的雨雪粮价奏折,闻言动作一顿。
须臾,他淡声道:“知道了。告诉她不必等朕,先歇着,朕今夜未必得空回去。”
黎胜不敢多话,躬身应下,又一路小跑回西暖阁传话。
沈持盈正歪在床榻上,小口饮用着红枣桂圆姜茶,闻言抿着唇放下玉盏,脸上难免浮起几分失落。
待黎胜退下,翡翠才凑近低声宽慰:“奴婢方才悄悄往御书房那边瞧了,里头灯还亮着,好些位大人都在,像是真有急事。”
闻言,沈持盈心里那点被冷落的不快这才散了些。
看来他这半月,确实是忙于政务。
沈持盈犹豫片刻,还是强撑着坐在床沿等,熬到子时将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才沉沉睡过去。
御书房内,参与议事的大臣终于尽数告退。
桓靳仍独坐在御案前,挑灯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下颌绷得极紧,眼下晕着抹淡淡的青黑。
黎胜轻手轻脚过来添茶,忍不住低声劝:“圣上,龙体为重,这些日子天天熬到后半夜,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要不,今晚就歇了吧?皇后娘娘还在西暖阁等着呢。”
桓靳笔尖微顿,朱墨在奏折边角晕开一点刺眼的红。
他本想挥手斥退,挥到一半,忽然顿住,声音低沉沙哑:“皇后…可睡下了?”
黎胜忙不迭回道:“正是呢。皇后娘娘等了快一个时辰,撑不住才歇下的。”
桓靳沉默片刻,再次挥手:“知道了,退下罢。”
黎胜见实在劝不动,只好作罢。
直至丑时将尽,桓靳才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在御书房侧间的罗汉床上和衣小憩一个时辰。
天际尚未泛白,他便起身换上朝服,前往金銮殿早朝。
沈持盈醒来时,已临近晌午。
她简单梳洗过后,也不愿回坤宁宫,只径直前往斜对角的御书房,想与桓靳一同用午膳。
谁知又扑了空。
今日是初一,桓靳下早朝后便前去奉先殿祭祖了。
沈持盈心下微动,索性直接闯入御书房内。
因大总管黎胜也在奉先殿伴驾,乾清宫的太监们无一人敢阻拦这位宠冠六宫的皇后娘娘。
御书房内陈设清简,紫檀御案上,奏折垒得像座小山,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砚台里的朱墨还未干透。
沈持盈缓步走到御案前,目光不经意扫过御案侧方的多层抽屉。
她本无意翻动,可最下面那层抽屉竟未合严,露出一角硬黄笺纸。
沈持盈看得心头莫名一跳,鬼使神差便弯下腰,抽出那张笺纸。
只一眼,她脸庞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惨白如纸。
纸上字迹工整冰冷,一字一句,皆是她最深的噩梦——
“臣齐琰谨奏圣上:洪初六年初秋,圣上深夜于静法寺遇刺…沈大姑娘察觉异动,携圣上藏匿…此番救命之功,遂被皇后娘娘冒认…”
沈持盈指尖剧烈颤抖,信纸从手中滑落,她慌忙弯腰捡起,下意识将它揉成一团。
她脑中一片空白,慌不择路地在御书房里四处寻看。
目光触及角落里烧得正旺的鎏金炭盆,她想也不想,直接将密信丢了进去。
火舌舔上纸页,边缘迅速卷曲焦黑。
她死死盯着那团火光,心跳如擂鼓,耳畔嗡鸣作响。
怎么会…齐琰怎会知道?
他为何要查这些?
为何要上奏?
是了。
定是齐琰爱慕她的嫡姐沈婉华,此前他便屡次三番护着嫡姐。
他定是为了替嫡姐出头,才故意揭发她的!
沈持盈盯着炭盆里那团即将燃尽的灰烬,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
“皇后这是在做什么?”
身后骤然响起的冰冷声音,让沈持盈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身,只见桓靳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一袭明黄衮龙袍尚未换下,周身裹挟着门外的寒气。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向炭盆里尚未烧尽的纸灰,眸光倏地一凛。
沈持盈心头狂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桓靳迈步走进御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沈持盈深吸口气,逼自己挤出娇媚的笑,大着胆子上前,想如往常一般抱住他的腰身撒娇求饶,试图蒙混过去。
“陛下恕罪!臣妾不是故意擅闯御书房的,只是多日不曾见陛下,实在想念,便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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