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桓靳却骤然侧身,毫不留情地避开,没让她碰到半分。
他只垂眸定定看着沈持盈,眼底翻涌着森寒的戾气,又极快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痛。
那封揭发冒认的密报,是他特意留在那处的。
抽屉没合严,笺纸露出一角,如同布下冰冷陷阱,就等着沈持盈抽出来。
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能解释他为何骤然冷落她、又能完美避开她身世这个致命真相的理由。
她冒认救命恩人之事被揭发,恰好就是个绝佳的借口。
半月前齐琰呈上密报,他并未全信,而是另命心腹暗中彻查,顺带将所有关联痕迹清理干净。
可越深入查下去,真相越是冰冷刺骨,令他失望透顶。
他独宠数年的皇后、他唯一的女人,的的确确是赵怀素那弑君罪妇的嫡亲外孙女。
建元弑君案已过去近二十载,他记忆里,赵氏只剩个模糊的轮廓——美艳、张扬,媚骨天成。
从前他从没将她们祖孙二人联系到一起。
如今细看,沈持盈的眉眼,分明就与赵氏有四五分相似!
当年赵怀素险些夺取他母后的后位,又亲手弑杀了他的父皇,间接导致他年仅二十二的母后被逼殉葬。
而他,年仅五岁父母双亡,皇位被夺,母族齐家常年遭到打压,十数年忍辱负重,无数次死里逃生……
何等可笑,何等荒谬!
如今赵怀素的嫡亲外孙女又被他捧上后位,百般疼宠呵护,做了这大魏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还让他,陷入可能后继无人的困境。
思及此,桓靳只觉喉间又泛起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他滚动喉结,强行压下,唇角绷得死紧。
沈持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眼底浮起一层水雾。
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抗拒,饶是她再迟钝,也瞬间反应过来了。
他看过信了!
他知道她冒认了嫡姐的救命功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沈持盈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那柄悬在她头顶多年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敢去想,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裁决。
后位被废、打入冷宫?
还是因欺君犯上而被处以极刑、千刀万剐?
“陛、陛下…”
沈持盈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指尖颤抖着揪住龙袍的金边宽袖。
“臣妾可以解释!真的可以解释!”
她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想赌一把,赌同床共枕五六载,他对她不是全然无情。
桓靳仍然不语,只立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静静地看着她。
沈持盈继续大着胆子,软声道:“陛下也知,臣妾幼年与阿娘在静法山那破败小院里相依为命,过得是何等困顿凄凉……”
“那时,您刚醒来,臣妾说是自己救了您,只是、只是想从您这得些银钱。”
“哪怕一点点也好,至少能买些厚实的衣物,好与阿娘熬过那年的寒冬啊!”
说到动情处,她甚至真挤出几滴泪,小声埋怨道:“谁知一转身,您就不见了踪影,臣妾连个铜板都没摸着……”
桓靳眸光微动。
彼时他屡遭刺杀,自顾不暇,自然未将她这个满口谎话的黄毛丫头放在心上。
见他没有反驳,沈持盈再次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那只胳膊,用带着泪痕的脸颊贴上去,轻轻蹭着,试图唤起他的怜惜。
“后来阿娘病逝,臣妾被接回沈家,可过的日子连下人都不如,动辄挨打受罚、食不果腹……”
“十三岁那年,陛下将病得快死的臣妾接到信王府里,臣妾那时躺在温暖柔软的绣被里,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透了!”
“否则臣妾怎能过上这般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沈持盈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
“臣妾实在怕极了!怕极了再回到沈家那吃人的炼狱!所以…才鬼迷心窍,又一次冒认了长姐的功劳。”
桓靳依旧没将她挣开,任由她抱着他的手臂。
然而私心里,他却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她这般做小伏低,声泪俱下为自己开脱,却全然不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远非如此。
而是刻骨的血海深仇。
见他始终缄默不言,眼神越来越冷,沈持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索性扑通跪下,哀泣道:“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求陛下看在臣妾侍奉您多年的份上,饶了臣妾这一回罢!”
她今日的妆扮比往常素净些,云鬓高挽,却只簪了几支小巧的珠花,一袭雪青色长袄,更显楚楚可怜。
换作从前,桓靳早已俯身将她扶起。
可此刻,他只是冷冷站着,眼底无半分波澜。
“欺君之事,”他声线微哑,却冷厉得骇人,“朕可以不追究。”
沈持盈猛地抬头,心头一喜。
刚要谢恩,便听他接着开口:“但朕属意的皇后,由始至终,都是当年在静法寺真正救朕的姑娘。”
沈持盈闻言怔住。
“废后流程繁琐,牵扯过广,你作为皇后的一应尊荣,朕不会撤去。”
“但往后,朕不会再踏入坤宁宫半步。”
这番话宛如晴天霹雳,沈持盈浑身脱力,遍体生寒,直直瘫倒在青砖地面上。
桓靳没再看她一眼,步履沉稳地绕过她,走到御案后落座,抬手翻开奏折。
“朕没工夫与你纠缠,你自行回宫便是。若真要朕命人将你架出去,太难看了。”
他语气淡漠,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若细看,他紧攥着朱笔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还微微颤着,眼尾也泛起一抹压抑至极的淡红。
沈持盈却恍若未闻,只呆呆瘫坐在地,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解脱与松快。
她也知道自己太贪心了。
如今已然保全性命、保住皇后之位,她却还想他仍如从前般,专宠她一人,属于她一人。
他说不会再踏入坤宁宫半步,那下一步呢?
是不是就要选秀纳妃?让别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
那她这个无宠无子、空有虚名的皇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想到此处,沈持盈心一横,撑着地面缓缓起身,一步步往御案后的帝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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