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的阴影里,桓靳一动不动地站着,掌腹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假山石上。
粗粝山石磨破皮肉,黏腻的血与石屑混在一起,掌心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
廊下的光景毫无遮挡地撞入眼底,每一幕都刺得他眼眶发疼——
沈持盈侧着脸,正听江夏王说着什么,那双杏眸亮晶晶的,像极了从前缠着他撒娇的模样。
她已很久,没有这般看过他。
而江夏王略略倾身,指着廊外某处,似乎在讲解什么。
沈持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倾过去,靠近了他。
只是靠近了一寸。
可那一寸,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桓靳的心口。
他想冲出去,想将沈持盈从那人身旁拽开,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皇后,谁的妻子。
想掐着江夏王的脖子,将那对看似无害的凤眸剜出来,踩在脚下,狠狠碾烂。
可他只是站着。脚下像生了根,将他钉在这片阴影中。
他贵为当朝皇帝,富有四海,掌握生杀予夺大权。
可此刻他竟只能隐在暗处,目睹他的皇后与旁的男子相谈甚欢,连冲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
甚至如今这般,都是他该乐见其成的。
桓靳掌腹又是一紧,山石深陷皮肉,鲜血缓缓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积雪上,洇开一点刺眼的暗红。
廊下又传来甜软的笑声,是沈持盈的。
她不知说了什么,自己也觉得有趣,便笑弯了眉眼。
她笑得那般明艳,那般…动人心魄。
桓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早已冷硬的心,竟在这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久违的悸动翻涌而上,与撕心裂肺的痛楚死死缠在一起。
江夏王也含着笑,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
那温柔又刺得桓靳双目发涩。
他牙关绷得死紧,颌骨酸胀欲裂,喉间涌起熟悉的铁锈味。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心口的酸戾一点点沉下去,燃尽最后一丝波澜。
然后他转身。
玄色衣角掠过枯败的草木,无声无息消失在那片叠石假山的阴影深处。
石根处的残雪上,只剩几滴极淡的红,被新落的雪絮一寸一寸覆没。
廊下,沈持盈似有所觉,忽地回头望了一眼。
假山静静矗立在寒冬午后的暖阳里,枯枝掩映,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着残雪,掠过空荡荡的石径。
江夏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关切地低声问:“婶母,怎么了?”
“没什么,”沈持盈摇了摇头,秀眉微蹙,“只是方才…假山那边好似有什么动静。”
江夏王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只是他眼底的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转眼便翻了年,时序更迭,迈入景昭四年。
元旦这日,天还未亮,宫中便已忙碌起来。
太庙的祭礼刚毕,金銮殿内外已是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可闻。
殿中设下丰盛宴席,金盏玉碟,琳琅满目。
文武百官及宗室命妇皆已入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可众人的心思,却不在酒菜上。
“听说了么?圣上已数月不曾踏入坤宁宫了。”
“何止,皇后娘娘多次亲往乾清宫,都被拦在门外。”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席间涌动,人人面上端着笑,眼底却藏着各色算计。
更有甚者,低声议论起那桩流传已久的秘闻——
“我听说,皇后娘娘之所以能坐上后位,是冒认了她嫡姐的救驾之功。”
“真的假的?”
“那为何圣上至今不废后?也不见派人去静法寺接沈大姑娘?”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齐琰端坐在镇国公身侧,父子二人皆身形挺拔,面色沉峻,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齐琰近来心绪不宁,已有许久不曾安眠。
自那日在乾清宫正殿,与沈皇后对视那一眼后,他便频繁被梦魇缠身。
梦里有时是那双倔强的眼睛,有时是她从御书房闯入正殿时,那副衣衫凌乱的模样。
更多的时候,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有那股,淡淡的异香。
他每每从梦中惊醒,寝衣都被汗水浸透。
陌生的燥热迟迟不退,逼得他只得翻身下榻,在冬夜的寒气里一站便是半宿。
齐琰攥紧酒盏,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不该抬头与她对视的。
那日他便知道,他不该抬头的。
可此刻,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了御阶之上,飘向那两把并列的空座。
殿中烛光映着金漆御座,晃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他盯着那两把椅子,罕见地失了神。
齐琰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镇国公将儿子这片刻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掩住眼底复杂的神色。
庾太后那封信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令郎年已二十有五,始终不肯婚配,想来是心中有人。哀家多嘴问一句——可是婉华?”
镇国公当时便心头巨震。
他依稀记得,儿子确曾夸赞过,沈大姑娘腹有诗书、才貌双全。
只是他与富阳大长公主…关系复杂,他便没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
儿子为何迟迟不肯定亲,京中多少名门闺秀,他一个都看不上。
原来不是公务繁忙,无心婚娶,而是他眼光极高,看上的是京城第一才女,沈婉华。
镇国公闭了闭眼,将喉间的苦涩随酒咽下。
除却这桩难以启齿的心事,他心头另有一团郁气,盘亘日久,无处宣泄。
景昭二年,西北鞑靼叛乱。
彼时外甥桓靳继位之初,朝中良将匮乏,才不得不派他这个亲舅前去平叛。
他清楚,外戚掌兵,功高盖主,历朝历代都是大忌。
待歼灭敌首、双方和谈后,他便迅速班师回朝,不教外甥有半点为难。
如今鞑靼再次蠢蠢欲动,二征西北在即,他主动请缨,愿再赴沙场,桓靳却屡屡婉拒。
镇国公捏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心底那股郁气愈发浓烈。
昔年洪初朝,齐家备受打压,处处受制,那也罢了。
可如今龙椅上坐的,是他嫡亲的外甥,是他妹子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竟也如此!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无人察觉镇国公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黯然。
不知是谁,忽然道:“你们说,今日元旦大宴,圣上可会准许皇后出席?”
“这…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净鞭三响,清脆肃穆,划破满殿嘈杂。
所有人齐齐噤声,放下酒盏,敛袖起身。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圣上与皇后娘娘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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