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华把最后一笔账算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严衍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顺手把桌上那堆毛票拢了拢。
今天所有组加起来，总收入八百四十七块六毛钱。
这个数字放在八十年代，很多家庭一辈子都没这么多存款。
林舒华喝了口牛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洲哥，这么下去不行，光数钱就要数到半夜，我还怀着孕呢。”
严衍洲把她手里的笔抽走，“明天我找个人帮你管账。”
林舒华想了想，“老班长怎么样？就是下午第一个交钱那个瘦脸的，好像姓马。”
严衍洲点头，“马国栋，老侦察兵，人细心，嘴巴也紧，以前在连队就是他管伙食账，一分钱都没出过岔子。”
“那就他了，给他开日薪两块，专门负责每天收货、记账、发钱，咱俩省心。”
严衍洲没意见，当晚就打了电话过去，马国栋一听乐的在电话那头连说三个好字。
次日一早，林舒华被敲门声吵醒。
她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一看，愣了一下。
招待所外面的空地上，站了上百号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穿着旧军装的汉子，有裹着碎花头巾的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瞅。
马国栋已经到了，正拿着个小本子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的拦着人。
马国栋擦了把汗，“昨天回去一传十十传百，今早就炸了锅了，都是战友带战友、亲戚带亲戚，说啥也要跟着干！”
林舒华扫了一眼人群，粗略估计有一百二三十号人，有些面孔昨天见过，更多的是生面孔。
人群里有人探头喊了一嗓子，“嫂子，俺媳妇怀里抱着娃都来了，就想跟你干，成不成给个痛快话！”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就是就是，严团长的买卖还能坑人？我们信得过！”
场面一下子嘈杂起来，你一嘴我一嘴的嚷嚷着。
林舒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她没开口，只是板着脸扫了一圈。这些退伍兵和军属心里敬着严衍洲，见团长媳妇变了脸，便自动闭上了嘴巴。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林舒华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想干活我欢迎，但丑话说在前头。”
“第一，所有人都按统一价卖，一毛钱一串，买五送一，谁敢私自降价拉客，永久取消拿货资格。”
“第二，划分区域，不许抢别人的地盘。”
“第三，桃子来源，保密。”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
“听明白的留下，听不明白的现在就走。”
现场没有一个人离开。
“好，那就开始。”
林舒华转头冲马国栋点了一下。
“马班长，登记好，按昨天的老规矩先发货。”
马国栋翻开小本子，加大嗓门开始喊名字。
登记到一半的时候，林舒华看到人群后面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汉子犹豫的举起了手。
“那个，嫂子，俺想问问，昨天说的那个六毛钱买断的事儿，还算数不？”
林舒华看了他一眼，“算数。”
“可俺手头紧，拿不出那么多本钱……”灰褂汉子搓着手，脸涨的通红。
他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显然都是同样的情况。
林舒华扫了一圈那些窘迫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
这帮人都是退伍兵和军属，大多数家里条件都不宽裕，能来的已经是鼓足了勇气。
她清了清嗓子，“这样，凡是昨天跟我干过的老人，替他们担保一句，就可以免押金赊账拿货，卖完了再结。”
“不过有一条，赊账的人如果跑了，担保人全额赔。”
话音刚落，昨天跟着干过的那批人立刻七嘴八舌的开始认领。
“老陈，我担保！他跑了我赔！”
“嫂子，赵家那口子我熟，绝对靠谱！”
不到十分钟，赊账的名单就满了。
林舒华没再多说，转头去放桃子的地方搬货。
严衍洲已经提前把卡车里的桃子分装好了，一筐一筐码的整整齐齐。
马国栋在旁边拿着秤和本子，喊一个名字过一个，称好斤数记好账。
整个流程有条不紊，一百多号人排成长队，领完货就散了，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蹬三轮的蹬三轮，不到半个小时全部清场。
严衍洲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低声感叹了一句，“你这批发站开的比部队发物资还利索。”
林舒华活动了一下脖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梅呢？”
“没看到她来拿货。”
林舒华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医院找她，就听见身后传来拖鞋声。
周小梅从招待所里跑出来，头发还是散的，显然刚起床，眼睛却亮的惊人。
“师父！我昨晚上算了一笔账！”
“昨天我在医院门口摆了一个小时，卖了三块七毛钱！一个小时啊师父！”
周小梅激动的语无伦次，“我要是每天中午休息那一个小时拿来摆摊，一个月就能赚一百多块！”
林舒华看着她那副财迷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先去刷牙洗脸，今天下午没针灸任务，你可以多摆一会儿。”
“不过记住，你是大夫，摆摊是副业，治病救人才是正事，主次别搞反了。”
周小梅用力点着头，一溜烟又跑回去梳洗了。
林舒华收拾好东西，提了两兜子黄金桃往医院方向走。
一兜给刘秘书，一兜给陈老。
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安排，陈老的病房不能断了供。
走到住院楼三楼拐角的时候，还没靠近病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抱怨声。
陈老的声音中气十足的从门缝里透出来，“我就多吃一块怎么了？又不是毒药！你们一个两个的管天管地还管我吃桃子！”
紧接着是警卫员陪着小心的声音，“首长，林大夫交代了，一天两串，咱不能多吃……”
“她说两串就两串？我是首长还是她是首长？”
林舒华在门口站住了，嘴角弯了弯。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爷子，居然因为两串桃子跟警卫员较上劲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面色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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