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华一夜没睡。

天刚亮,就听到有汽车进了院子,还不是一辆。

林舒华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看到门口停着三辆吉普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昨天那个冯建国。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

那人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将官军装,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

林舒华没见过他,但认得那肩章上的星。

副司令。

郑其昌。

严首长已经穿戴整齐的站在堂屋里了,面色平静。

冯建国上前一步,展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语气得意:“严首长,这是军区党委的调查决定,因假药案中涉嫌以权谋私、包庇贪腐人员李长河,经研究决定,对您停职审查,期间一切职务暂由郑副司令代行。”

严首长看都没看那份文件:“放桌上吧。”

冯建国把文件放在桌上,又说:“另外,严衍洲同志的拘留调查已经结束,因证据不足暂不予立案,现已释放。但其保卫科团长职务即日起暂停,由郑副司令指派人员接管。”

严首长喝了口茶:“还有吗?”

冯建国额头冒汗:“没……了。”

严首长摆了摆手:“那就走吧,我这没茶给你们喝。”

冯建国带着人退出去,跑的很快,郑其昌没走。

他站在堂屋门口,笑意更深了:“老严,委屈你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要求的。”

严首长放下茶杯,抬头看了他一眼。

严首长说:“其昌啊,你坐我这个位置坐不了几天,别把屁股坐热了到时候不想站起来。”

郑其昌的脸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老严说笑了,我就是替你看几天摊子,等调查结果出来,这位子还是你的。”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车队扬长而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舒华从楼上走下来,严首长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有动。

林舒华轻声喊了一句:“爸。”

严首长睁开眼,脸上带着笑:“舒华,别担心,这戏得配合他唱完。”

林舒华点头:“我知道,洲哥什么时候回来?”

严首长说:“估摸着快了,纠察队那边已经放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严衍洲推门进来了。

他身上的军装皱巴巴的,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底有青黑色,但精神头还不错。

林舒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过来。

严衍洲走到她面前停下,打量了她一遍,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瘦了。”

林舒华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哭,反而笑着说:“你才瘦了,审讯室的饭不好吃吧?”

严衍洲说:“馒头配咸菜,齁咸。”

严首长在后面咳了一声:“行了,进屋说话,别在院子里腻歪,左邻右舍都看着呢。”

三个人进了堂屋,门一关,说话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严衍洲坐下后第一句话是:“郑其昌接管保卫科了?”

严首长点头:“刚走,得意的很。”

严衍洲冷哼一声:“让他得意去,保卫科的东西我早就做了手脚,该藏的都藏了。”

林舒华适时补了一句:“账本我也处理好了。”

严衍洲转头看她。

林舒华冲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严衍洲没再问,他知道林舒华做事稳当。

严首长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行了,接下来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待着,让郑其昌自己蹦跶去。”

严衍洲说:“他不会只满足于接管保卫科。”

严首长说:“当然不会,他要的是把案子翻过来,把自己从账本里摘干净。”

林舒华说:“所以他第一件事肯定是找账本。”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默契的没再说话。

林舒华注意到严首长嘴角那一丝笑。

老狐狸。

一家子都是老狐狸。

严家出事的消息传的极快。严首长被停职、严衍洲被革职的事,不到中午就传遍整个军区大院。

下午林舒华从严首长家回到自己的小院时,路上碰到几个军属。

平时见她都是笑脸相迎打招呼的那些人,今天全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连眼神都不给。

有两个胆子小的,看到林舒华直接绕路走了。

林舒华也不在意,提着从严首长那顺来的半袋花生米回了家。

院子里干净的很,严衍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拿着菜刀削土豆皮。

他削土豆的手法出奇利索,一条皮从头到尾不断。

林舒华走过去看了两眼:“洲哥,刀功不错啊,你从哪儿学的?”

严衍洲头也没抬:“部队炊事班学的,你老公当年削土豆可是全连第一。”

林舒华笑了:“那今晚吃什么?”

严衍洲说:“土豆炖粉条,再给你蒸个鸡蛋羹。”

林舒华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摸了摸肚子:“行,你家孩子这两天就好这口。”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步子很轻,走两步停一停,明显是在偷听。

严衍洲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墙,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声音又脆又响。

外面的脚步声立刻跑远了。

严衍洲继续削他的土豆。

林舒华磕着花生米,悠闲的很。

而此刻的保卫科办公室里,郑其昌正坐在严衍洲原来的椅子上。

椅子靠背上还挂着严衍洲的军装,郑其昌让人扯下来扔在旁边。

他环顾四周,吐出一口烟:“把保险柜给我打开。”

赵科长站在一旁,表情难看:“报告郑副司令,保险柜密码只有严团长知道。”

郑其昌敲了敲桌子:“那就撬开。”

赵科长应了一声,出门叫人。

半小时后,保险柜被凿开了。

郑其昌挤开赵科长,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本牛皮纸包着的册子。

他的手都在发抖。

这本账记了多少人的把柄他比谁都清楚,只要烧了这东西,谁也别想翻出他的老底。

他从桌上拿起打火机,又看了看账本。

等等,还是先看看内容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他翻开第一页。

白纸。

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郑其昌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全是白纸。

从头到尾,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郑其昌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把整本册子往桌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赵科长缩了缩脖子。

郑其昌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账本呢?真的账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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