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从手腕内侧浮出，笔直地指向荒原深处，风吹不弯，方向始终没偏过半分。
顾长生沿着丝线的指引往前走。
荒原上远比他在城墙时看见的还乱。
地面随处可见断裂的兵器，偶尔还能碰见人骨。
走出约莫半里。
右侧碎石堆里传出咀嚼声。
咔！
咔嚓！！
“什么动静？！”
顾长生脚步一收，视线落在碎石后面。
碎石堆后面蹲着一头老虎，正低着头啃食地面上一团辨不出原形的东西。
不！
说老虎不太准确。
那东西的右半边身子只剩下骨架。
白骨裸露在外，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清楚楚，肩胛骨的弧度完整，连关节处的软骨都还挂着，可左半边还覆着完整的皮毛和肌肉，虎纹清晰，肌肉在咀嚼时一鼓一缩，皮下的筋膜跟着牵动。
两种状态，硬生生拼在一具躯壳里。
虎头同样如此。
“第七环的兽，已经不能算正常活物了。”
顾长生停在二十丈外。
似是察觉到什么，白虎停止啃食。
它抬起头，半条断臂从牙齿间落下，砸在碎石上，暗红色眼珠转了半圈，对准顾长生。
双方隔着二十丈。
江宴上一届在第三轮遇到的变异兽，只有四品巅峰，却已经能打断他两根肋骨，面前这头白骨虎，比江宴当时遇到的东西高了一个小境界。
更麻烦的是，它已经不能按寻常荒兽来算了。
正常活物……
不会带着半副骨架活动。
“难怪传送阵默认把人丢在第一环。”
顾长生心中呢喃。
白虎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绕过碎石堆，前爪踩住地上的尸体，缓慢朝左移动。
白虎围着他走了小半圈。
喉管里忽然挤出几个字。
“回……”
顾长生眉头一动。
白虎甩了甩头。
“回……城……墙……”
这句话带着喘气声，听起来属于一名年轻男子。
顾长生看向它齿间卡着的陈旧竹签，“往届参赛者被吃，连声音也留下了？”
白虎张开嘴。
喉咙里又冒出一个破碎音节。
“跑……”
下一刻。
它消失在原地。
碎石朝后炸开，半步三品的威压瞬间撞了过来。虎爪尚未落下，卷起的气流已经扫过顾长生胸前。
顾长生右掌翻出，避开虎爪，对着它脑袋侧面拍了下去。
砰！
虎头猛地偏向一侧。
掌力贯入头骨，从颈部一路冲进胸腔。
白骨那半边身体先撑不住，三根肋骨接连断开，碎骨向外翻出，贯穿另一侧皮肉。
黑血溅在地上。
白虎被打得横飞出去，落地后滚了四圈，撞碎一块凸起岩石。
顾长生看了看掌心。
刚才那一掌。
他顺势送进去少量毒元。
毒元侵入完整的半边虎身后，迅速扩散。落到白骨那半边，却被挡在骨骼外面，根本渗不进去。
“半步三品的畜生，骨头还不吃毒。”
白虎翻身爬起。
吼!
声浪震开周围尘土。
它右侧肋骨已经断了大半，胸腹失去支撑，内脏向下坠落，却没有影响行动。
暗红色眼珠亮了几分。
它前肢压低，口中又传出断续人声。
“别……过……来……”
顾长生听得皱眉。
“这到底是你在讲，还是被你吃掉的人在讲？”
白虎显然给不了回答。
四只虎爪同时发力。
半步三品的力量完全爆发，周围几丈内的碎石全被震起。虎身冲开尘土，前爪交错拍下，带起的风压封住顾长生两侧。
顾长生往后退了两步。
虎爪擦着衣襟落空，在地上留下几道深沟。
白虎扭身便咬。
顾长生侧身避开虎口，左手探进它右半边骨架，五指直接扣住虎颈断裂处。
“抓住了。”
白虎四肢乱蹬，完整的那只前爪朝他手臂抓去。
顾长生右臂架住虎爪，左手往下一按。
喀拉！
颈椎碎裂。
白虎脑袋撞上地面，半边头骨陷进土中。后腿弹了两下，尾巴扫过碎石，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顾长生松开虎颈。
尸体右侧的骨架散落小半，左侧皮毛下的肌肉仍在抽动。那颗嵌在空眼眶里的暗红眼珠失去光亮，从骨缝里滚了出来。
与此同时。
一缕灰白气息从白虎体内飘出，绕着尸体转了半圈，飞进顾长生腰间的竹签。
竹签轻轻一震。
原本只有资格印记的表面，多出一行字。
“七环荒兽，积分三百。”
顾长生拿起竹签，重新看了一遍。
“三百分？”
江宴讲过，第一环的巡兽，大多在十到三十之间，三品以下的参赛者想凑够推进第二环的积分，少说也得连续杀上数十头。
第六环那头打伤江宴的四品巅峰变异兽，积分也只有七十。
眼前这头半步三品白虎，直接给了三百。
“提前六环，倒也不全是坏处。”
顾长生收起竹签。
第七环一头荒兽的积分，抵得上第一环十余头。
危险同样翻了数倍。
寻常四品被传送到这里，碰上白虎连逃回城墙的机会都未必有。
顾长生蹲下身。
翻了翻虎腹。
白虎右半边的骨架表面，刻着大量细密纹路。
纹路深入骨质，边缘参差，明显由外部力量侵入后形成。部分骨骼已经变成灰色，手指轻轻一碰便会掉下碎屑。
“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完整的。”
顾长生用碎骨挑开白虎腹部，“半边身体死了，又被某种力量强行驱动。”
他站起身。
没再浪费时间，顺着丝线继续前进。
白虎刚才的两次攻击动静不小，附近却没有其他荒兽靠近。那些藏在远处的气息，反倒朝更远处退去。
巡兽之间也懂得避险。
走出两百多丈，前面开始出现枯树，树干粗壮，枝杈全部朝着一个方向倾斜，表皮隆起一块块疙瘩，有些位置已经裂开，里面露出灰白色的东西。
顾长生靠近后才看清，凸起的轮廓不对。
鼻子。
嘴巴。
紧闭的眼皮。
每一棵枯树上，都长着数张人脸。
有的只露出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树干内部。有的张着嘴，牙齿已经和树皮连在一起。还有一张脸卡在树根处，五官挤压变形，嘴里咬着一截腐烂鞋底。
“吸收死者精气的变异植物。”
顾长生准备绕开枯树林。
手腕上的金绿丝线却忽然绷直。
丝线另一端从枯树林中央穿过，直指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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