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孟德想起了一首诗。

那首在扬州城,他刚念出开头就引起天地异象的诗。

那首他只念了八个字,就感觉到某种恐怖力量在凝聚的诗。

那首他当时不敢继续念下去的诗。

因为那力量,太奇特了。

奇特到,他自己都有些掌控不准。

可现在。

管不了那么多了。

水火无情,南疆将灭。

青儿在吐血。

他的主线任务在倒计时。

再不封印火魔兽,别说任务失败被抹杀,眼前这场面他都撑不过去。

古月孟德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青儿,脚踏七星剑,身形腾空而起。

升至半空,俯瞰下方。

那景象,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整片大地像是被撕开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赤红的岩浆从裂口中涌出。

与湖水、河水混合,蒸腾出遮天蔽日的白色汽浪。

汽浪之中,夹杂着黑色的魔气、灰色的死气、暗红色的火星。

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炼狱的画卷。

远处,那些刚刚从瘟疫中活过来的寨子。

那些青儿一家一家救过来的百姓。

那些学堂里嗷嗷叫的学生。

此刻正在疯狂奔逃。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磕头。

古月孟德看见了石公虎。

那老头骑在马上,拼命指挥黑苗战士疏散百姓。

看见了乐儿。

那姑娘跌跌撞撞往高处跑。

看见了佑杰。

那小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

看着他。

古月孟德收回目光。

闭上眼睛。

胸腔之中,那滴融合了文心的祖血,开始震颤。

那滴祖血,是他体内六滴祖血中最特殊的一滴。

它原本是金色的,但自从那颗中品文心融入之后,金色之中便多了一层莹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温润如玉,却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那是文气。

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养出的浩然之气。

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底气。

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风骨。

虽然并非他自己修炼而得,但却是他的力量。

此刻,那滴祖血在他胸腔中剧烈跳动。

像是有一颗心脏,在他身体里重新苏醒了。

古月孟德睁开眼。

他看着下方那片正在被水火吞噬的大地。

看着那些正在奔逃的百姓。

看着青儿那惨白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天地。

仿佛有什么力量,将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方圆百里的每一个角落。

“北国风光——”

第一句出口。

天地变色。

原本被水火蒸汽染成灰白色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

是更深处的东西在涌动。

“千里冰封——”

第二句出口。

狂风骤起。

那风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汇聚到古月孟德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万里雪飘——”

第三句出口。

天空中,开始飘雪。

不是普通的雪。

那雪花是白色的,却带着淡淡的荧光。

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从漩涡中心飘落。

它们落在地面上,落在岩浆上,落在沸水上。

落下的瞬间,没有融化。

岩浆在冷却。

沸水在凝固。

那些翻涌的、咆哮的、不可一世的水火。

在那雪花面前,竟像被按住了命门。

“望长城内外——”

第四句出口。

古月孟德胸腔中那滴祖血,猛然炸开!

莹白色的文气与金色的祖血彻底融合。

化作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沿着他的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扩散。

不是在向外扩散,而是在向上扩散。

他仿佛站在了九天之上,俯瞰整片南疆大地。

从最北边的十万大山,到最南边的无尽之海。

从最东边的扬州城,到最西边的吐蕃国境。

整片南疆,尽收眼底。

然后,他看见了“长城”。

不是砖石砌成的城墙。

是天地之间,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那是文气的边界。

是文明的边界。

是“北国”与“南疆”之间,那道千百年来从未被跨越的鸿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诵。

“惟余莽莽——”

话音落下。

天地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开始向南推进。

冰雪,从北向南,铺天盖地地蔓延。

不是缓慢地覆盖。

是瞬间的冻结。

所过之处。

岩浆凝固成黑色的岩石。

沸水冻结成浑浊的冰面。

蒸汽消散,化作冰晶坠落。

大地不再震颤。

地脉不再咆哮。

那些正在喷发的火山口,被冰层死死封住。

那些正在翻涌的地下河,被冻成一条条冰脉。

整片南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命门。

一动不动。

“大河上下——”

古月孟德继续念。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念诗,更像是在宣判。

每念一句,天地之间的力量便加重一分。

那些原本还在挣扎的水魔兽、火魔兽,此刻彻底安静了。

不是它们不想动。

是它们动不了。

冰封的不仅是地表,还有地下。

冰封的不仅是岩浆和洪水,还有地脉。

冰封的不仅是大地,还有大地之下那两头魔兽赖以生存的火行与水行之力。

“顿失滔滔——”

古月孟德念到这一句时,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念不下去了。

是不敢念了。

因为在他念出“顿失滔滔”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反噬。

那反噬不是来自天地,而是来自——

青儿。

他低头看去。

青儿还站在湖边巨石上,蛇尾盘卷,面色惨白。

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剧烈的发抖。

古月孟德瞳孔骤缩。

他瞬间明白了。

女娲后人的力量,来自大地。

而他念的这首词,是在冻结大地。

大地之力被冻结,青儿的力量就会被冻结。

他继续念下去,不是在救青儿,而是在。

杀她。

不仅如此。

他还感觉到,整片南疆的大地之力正在被他的诗词“压制”。

不是破坏,是压制。

那种压制比破坏更可怕。

破坏之后还能修复,压制之后……

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解封,这片土地将永远沉睡。

寸草不生。

生灵不存。

古月孟德停住了。

他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

方圆数十里,已经彻底变成了冰原。

黑色的岩浆石凝固在冰层之下,浑浊的冰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远处,那些还在奔逃的百姓停下了脚步。

他们回头看着这片突然出现的冰原,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他们他看着古月孟德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信仰。

又像是恐惧。

古月孟德没有理会这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腔中那滴融合了文心的祖血,已经黯淡了大半。

剩下的力量,不足以让他继续念完下半阙。

但他也不需要念完了。

因为火魔兽和水魔兽,已经被封住了。

不是被封印术封住的。

是被冰封的天地之力,死死压在了地下。

它们动不了。

也出不来。

这就够了。

古月孟德缓缓降落,落在青儿身边。

青儿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唇不再发抖了。

“相公……”

她轻声开口。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古月孟德笑了笑。

“一首诗。”

“一首……把整个南疆都冻住的诗?”

古月孟德没回答。

他伸手,把青儿拉进怀里。

“你消耗了很多。”

“嗯。”

“值得吗?”

古月孟德低头看着她。

“你说呢?”

青儿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远处,那些追过来的学生和族人,终于赶到了。

他们站在冰原边缘,看着这片突然出现的冰雪世界。

看着冰层之下凝固的岩浆和洪水。

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却已经被冻住的火山口。

看着那个站在冰原中央、怀里抱着青儿的男人。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石公虎第一个翻身下马。

他站在冰原边缘,朝着古月孟德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身后,黑苗的人跟着跪了下去。

白苗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再往后,那些从各个寨子赶来的百姓,也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整片冰原边缘,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喊。

只有风吹过冰原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

古月孟德抱着青儿,站在冰原中央。

然而就在他心神刚刚放松之际。

冰层下方,异变突起!

“咔嚓——”

一声脆响,从脚下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骨裂。

古月孟德低头看去。

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细如发丝,却笔直地朝着远方延伸。

从湖心开始,一直蔓延到冰原的边缘。

像是一条无形的蛇,在冰层之下游走。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缝出现了。

不是从湖心,而是从四面八方。

它们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冰原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每一道裂缝的缝隙里,都在往外渗东西。

不是水。

是气。

黑色的气。

那些黑气从裂缝中涌出,细如发丝,却浓得化不开。

它们在冰面上蠕动、蜿蜒、汇聚。

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蚯蚓,从地狱里钻了出来。

古月孟德瞳孔猛然收缩。

魔气!

是火魔兽和水魔兽身上的魔气!

他的诗词冰封了大地,镇压了魔兽的本体。

但那些魔气,没有被消灭。

它们被封在冰层之下,无处可去。

如今冰层出现裂缝,它们找到了出口。

一缕。

两缕。

十缕。

百缕。

越来越多的魔气从裂缝中涌出,汇聚在冰面上方。

它们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雾团。

那雾团不断膨胀,越来越大。

从拳头大小,到磨盘大小,再到房屋大小。

短短几息之间,便笼罩了整片湖面。

黑雾之中,隐隐有嘶吼声传来。

那是火魔兽和水魔兽的声音。

不是从地下传来的。

是从魔气中传来的。

那些魔气携带着它们的意志,正在寻找新的宿主。

远处,跪在冰原边缘的百姓开始骚动。

有人看到了那些黑气,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有人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石公虎猛地站起来,抽出腰间的刀,挡在人群前面。

“退!所有人往后退!”

他看着那些翻涌的黑气,看着黑气中央的古月孟德。

眼神越来越亮。

古月孟德没有理会身后。

他把青儿轻轻放在冰面上,站起身来。

青儿抓住他的衣角。

“相公……”

“别动。”

古月孟德打断她。

“在这里等我。”

青儿松开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忙。

大地之力被冰封,她连站都站不稳。

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

古月孟德向前走了两步。

站在冰原中央,面对那团不断膨胀的黑雾。

黑雾之中,两道虚影若隐若现。

一道赤红如火,张牙舞爪。

一道幽蓝似水,蜿蜒如蛇。

火魔兽与水魔兽的意志,正在借助魔气凝聚成形。

古月孟德闭上眼睛。

胸腔之中,那滴融合了文心的祖血,已经黯淡。

剩下的力量,不足以让他再念一遍那首词。

就算能念,他也不敢念了。

下半阙一旦出口,整片南疆的大地之力将彻底被冻结。

青儿会死。

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会死。

可不念……

这些魔气一旦扩散开来,整个南疆都会被侵蚀。

那些刚刚从瘟疫中活过来的百姓,会变成行尸走肉。

那些学堂里的学生,甚至青儿……

也会被魔气侵染。

古月孟德睁开眼,看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雾。

他右手一翻,人皇幡出现在掌心。

金色大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金光从幡中涌出,照向那团黑雾。

“嗤——”

金光与黑雾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雾在消融。

一缕一缕地消散。

但消散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凝聚的速度。

古月孟德眉头紧皱。

人皇幡的功德金光,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

但这里的魔气太多了。

多到人皇幡根本来不及净化。

而且,他不能全力催动人皇幡。

一旦全力催动,人皇幡内的剑魂和魂魄会被大量消耗。

那些魂魄,是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底蕴。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用。

就在他犹豫之际——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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