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内侧的脚步声停住了。
古月孟德侧身让开半步,朝门内比了一个手势,声音不高不低:"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坐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茶已经泡好了。"
闻仲坐在墨麒麟上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那道半开的木门,又看了一眼古月孟德身后那道正在加高加厚的土墙,目光在比干和左千户身上分别停了一下,像是要在那两道身影之间找到某种与陈塘关相关的衡量标准。
他的目光在比干那张改换了容貌的面孔上停的时间比在左千户身上略长一些,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翻下墨麒麟,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姜子牙紧随其后,四不相在门外停住了脚步,低头啃了一口路边刚冒出来的新草。
他们走进陈塘关之后走了一段路,沿途经过的是关内新铺的碎石路面和两旁正在冒出新芽的行道树。
路边有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格子,几个妇人坐在门口择菜,隔着一道矮墙和一个端着饭碗的老人说了几句闲话,看到那两道陌生身影时目光抬了一下便又落回去了。
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偶尔会有外面的人穿城而过的日子,也习惯了自己站在某一侧看着那道背影继续走远。
古月孟德带着他们走进了关内那间已经扩充过的议事堂。
堂内地方不大,陈设简朴,靠墙放着一排木架,架子上码着几摞竹简和一叠叠用细麻绳扎好的纸张,案面上铺着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过,颜色比中间深了一些。
他让比干上了茶,等人退到门外,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了看闻仲,又看了看姜子牙,等着他们先开口。
闻仲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在客座上坐下后没有端茶碗,雌雄双鞭横放在膝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来的路上把要说的话过了好几遍:
"陈塘关本属殷商,乃是商朝疆土。古月先生在此经营多年,将陈塘关治理得井井有条,本帅看在眼里,并无干涉之意。
但殷商疆土不能在外人手中久悬,先生若是愿意以陈塘关总兵的身份归顺朝歌,本帅可以上奏天子,封先生为陈塘侯,世袭罔替,一应政令皆由先生自专,朝廷不予干涉。"
他说完之后停住了,目光落在古月孟德面上,像在等一个已经预料到的回答。
古月孟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动作不紧不慢,回答时带着一种已经确认过几次之后才放出来的平稳:"太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不过陈塘关这些年能存续下来,不是因为殷商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西岐让了什么。它存续下来,是因为外面的人来的时候这里让进,来的人住下了,就自然长出了这些。"
他摊开手掌,又合上,像是在确认那道缝隙还足够让他把手掌重新打开:"关内的人不想打仗,也不想再听外面的人商量该怎么分他们住的地方。"
闻仲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一遍,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度:"陈塘关的土地仍是殷商的疆土。你住在这里,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本帅不打算动这块地。
但若是你既不归顺,也不表态,将来战事结束之后,陈塘关以什么名义存续?"
古月孟德将茶碗搁回案面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到时候自然有水到渠成之法。太师不必担心。"
闻仲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像一柄刀在不该停顿的地方磕了一下刃口。
他看了一眼案面上那卷摊开的地图,边缘处那些被反复翻阅过的折痕正在缓慢地回弹着,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旧织物正在一点一点恢复自己的厚度。
姜子牙在闻仲沉默的间隙里开口了,声音比闻仲低一些,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松开的旧弦:"古月先生,西岐与陈塘关并无仇怨。这些年西岐的百姓也有不少迁来此地,先生都收留了。
相父知道先生心系黎民,不愿让陈塘关卷入兵戈之中。"
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是先生愿以陈塘关为根基,与西岐互通有无,待伐纣成功之后,西岐可以保陈塘关永世不受兵戈之扰。"
古月孟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平和的面容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某种已经被反复包裹过很多层的旧物是否还能看出原本的纹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数次的事:"相父这话说得中听。"
他又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借那个动作把后半句话咽了一口才放下,"不过,相父这番话,十年前也跟别人说过。那些人的下场,相父比我知道得清楚。"
他重新将视线落在姜子牙面上,语气平淡,但落在案面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相父若是真心想保陈塘关,不需要等战事结束之后再保。现在就保,也不难。把西岐城外的哨卡撤了,让想过来的人过来,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姜子牙没有接话,但目光在案面上那道被反复翻阅过的地图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看某条他还没来得及标记的路线,又像是在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边界。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点头,那片刻的停顿已经把他脑子里正在转的那一圈话翻完了底页。
他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放下那层已经被他看到最后几页的旧纸。
堂内安静了片刻。
古月孟德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闻仲,又看了一眼姜子牙,像是在确认他们各自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然后他才站起来。
他站起来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站过很多次了,不必急着离开,也不必担心脚底打滑:
"二位也都看到了。陈塘关不是军镇。它不设弩台,不藏兵器,不练死士。它存续到今天,靠的是外边的人来的时候这里让进,来的人住下了,就会自然而然长出些需要的东西来。"
他又看了一眼闻仲,又看了一眼姜子牙:"二位若是真的想让百姓活着,就该想想自己那份仗打完了,这些人还能去哪里。"
闻仲站了起来,雌雄双鞭从膝上滑落到手中,握着鞭身看了古月孟德一眼,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怒意,但那道目光在古月孟德面上停得比之前略久一些,像是在反复掂量一件已经被打磨了很多次的旧器是否还有重新敲打的余地:
"古月先生,这十年你在这里过得好,本帅不说什么。但你也要想想,若是陈塘关不归任何一方,等外面那场仗打完了,你还能不能坐在这个地方喝茶。"
姜子牙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有看古月孟德,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被日光晒暖的碎石路面上,像是在那里也同步数着每一步的分量。
他走出门槛时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先生保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堂时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像是已经商量好了要在同一道门槛外各走各的路。
闻仲沿着来时那条碎石路往回走时步伐比来时稍快了一些,靴底踩过路面上那些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子牙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的间隔始终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像是两根被同一根线扯着的旧针,线头还在各自的掌心里攥着。
古月孟德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那两道背影沿着碎石路逐渐走远,透过关口的门缝,看到闻仲翻上墨麒麟时将雌雄双鞭挂回鞍侧的动作比平时略重了一些,也看到姜子牙跨上四不相时袍角在鞍边顿了一下才完全落定。
他看完了整个过程,转身对左千户说了一句:"关南那道墙再往前推三十丈,把水渠也一并延伸过去。"
左千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闻仲和姜子牙回到各自的营地之后没有耽搁太久。
消息在各帐之间传开得很快,像是有人提前把话缝进了日常通报的间隙里,只在换防时的低声交谈中被反复确认过几次。
商营那边的兵卒在天黑前被重新编了队,兵器重新打磨了一遍,旧的箭矢被分拣出来放在一边,新的替换上去。
西岐城楼上的旗幡在同一天傍晚换过一遍,边角被风吹得绷直,姜子牙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道正在暮色中逐渐合拢的城墙轮廓,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明日点兵,进攻陈塘关。"
声音不高,尾音很短。
商营那边,闻仲也在入夜前站在主帐外侧,将雌雄双鞭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又挂回去。
他在暮色中站了片刻,侧头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明日整军。把那些田里还没有收干净的麦子先收了。"
副将应声退下时脚步比平时略微匆忙了一些,像是已经预感到那道命令后面的路要开始收窄了,不敢在开拔之前落下任何一道该合上的缝隙。
两边的营地都在同样的暮色中亮起了比平时更多的火把。
那些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两道正在缓慢分开的弧线,边缘处各自泛着被压过的暖色,沿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出去,中间隔着那段正在逐渐变暗的空地。
火把的光芒在风中互相朝着对方的方向偏了一瞬,又各自被风压回了原位,像是两股正在互相试探的暗流,接触了一下便各自退回原位,只留下那道已经被反复磨损过的边界线还在原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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