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营那一边,龙须虎从一片被霜冻过的荒地里站了起来。那片荒地地势略低,之前被积雪覆盖了大半,雪化之后露出来的地表是一层灰褐色的冻土,土面上有些干枯的草根残茬。
龙须虎一直卧在那片冻土的中央位置,卧姿非常稳,四肢收拢在身体两侧,额头贴在冻土表面上,身体的暗黄色与土层的颜色非常接近,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那是一只活物。
它站起来的过程非常缓慢,先是前肢从身体下方伸出来,爪掌压在冻土上压出了四个深坑,然后后肢逐一伸直,整个身形从匍匐状态逐步抬升到站立姿态。
那是一只身形庞大的异兽,通体暗黄,四肢粗壮得不太像是普通走兽的结构,像是被什么从根部加粗过,前肢的肩胛骨与胸腔的连接处有明显的加厚骨板,那是用来承受反复冲撞的结构支撑点。
它的头顶没有角,但额头的骨面比周围更厚一些,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旧石,骨面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磨砂质感,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暗光,边缘处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多年的冲撞留下的累积痕迹。
小青披着一件墨绿色的短袍站在龙须虎面前大约二十步处。她的站姿与之前在西岐城楼时不同,此刻的重心更低一些,双腿略微分开与肩同宽,脚掌的前半部分微微施力,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一旦需要就立刻移动的准备。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兵器,左手的指尖在墨绿短袍的侧缝处轻轻搭着,右手的拇指勾在短袍腰带的边缘。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飘向封神台的魂魄,那两道已经缩小成光点的轮廓正在朝着山峦的方向移动,她的目光在光点上停留了大约两息,像是在确认那两道魂魄的属性和数量,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龙须虎。
龙须虎也看了她一眼,它的目光从她的面部扫到她的肩部,又扫到她垂在两侧的双手,像是在完成一次快速的目标评估。评估结束之后它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它的四肢已经微微压低了一些,像是把重心从各个方向同时收拢回了正中的位置,前肢的爪掌在冻土上又压出了两个更深的印痕。
两人在空地中央对峙了片刻,都没有先动手。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穿过去,带起了一线细碎的干土末和枯草屑,那些碎屑在风中打了一个旋,落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小青站在原地,双手还是垂在两侧,但她的呼吸节奏正在缓慢地变化着,从原本均匀的腹式呼吸逐步转变为更浅的胸式呼吸,像是正在把身体内部的能量调配往更浅层的肌群方向集中。
龙须虎微微弓起脊背,背部中线那一排隆起的骨节依次舒展开来,发出一连串极轻微的咔咔声,像是某些长时未动的关节正在被重新激活。额头上方那道较厚的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暗光,暗光以极慢的速度从骨面的中心朝边缘扩散,扩散的范围大约一指宽,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加热的旧釉。
龙须虎忽然张开嘴,一声沉闷的嘶吼从它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道嘶吼的起始很低,像是一根已经被拉到很松的弦忽然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弦身震动时产生的波动并不高亢,但持续的时间比普通的声音更长。
嘶吼声在空气中震荡着,声波以扇形朝正前方扩散,将地面上一小片积雪震散开来,积雪碎成细末朝两侧溅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冻土。那道声波的频率偏低频,能量更多集中在次声波段,传到人体时更多是通过骨骼传导而非耳膜接收。
小青在那道嘶吼到达之前侧身避让了一下,她的侧身动作非常敏捷,几乎是在声波到达前的一瞬间完成的,将身体从正对龙须虎的位置调整到了约三十度偏角。但那道声浪的边缘还是擦过了她左肩的衣料,布料在声压经过时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被一道钝风刮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衣料表面虽然没有破损,但那一区域的织物纤维明显比周围松散了一些。
小青动了。她没有直接冲向龙须虎,而是绕了一个弧线。弧线的半径大约五丈,她从龙须虎的正面绕向它的右侧,然后在接近到大约两丈距离时忽然加速,加速的过程从静止到高速之间的过渡极其平滑,几乎没有停顿。
在她移动的过程中,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层薄薄的青光正在从她体内缓慢地向外蔓延,那层青光并不是均匀地覆盖在全身的,而是更多地集中在移动方向和发力方向的一侧,边缘处泛着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像是从她皮肤表面渗出来的,沿着她移动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光痕。
龙须虎在那道模糊的青色身影接近时低下了头,额头那道厚骨面朝着她的方向,脖颈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紧,将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额头的前端。在她接近的瞬间龙须虎猛地抬头朝前顶去,那股力道比之前的冲势沉重得多,像是一根被反复夯实的旧桩正在被整根拔出,额头的暗光在顶出的那一瞬间爆发了一下,亮度比平时提升了将近一倍。
小青在半空中侧身避开了那道冲势,她的身体贴着龙须虎额头边缘滑过去,两者之间的最近距离不到两寸。但龙须虎的额头边缘还是擦过了她的腰侧,墨绿色短袍的衣料被撕开了一道斜长的口子,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肋骨方向,长度约四寸。
口子边缘的布料纤维已经完全断裂,露出下面一层正在缓慢渗血的皮肤,皮肤表面有一道浅色的擦痕,擦痕边缘正在渗出一层极细的液珠。小青在避让的同时伸手在龙须虎的脖颈侧面拂了一下,她的指尖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弧,光弧的亮度非常低,几乎是半透明状,但那道光弧在接触龙须虎脖颈表面的瞬间像是一根针在皮肉之间穿行了一小段距离。
光弧切入皮肤的方向是沿着皮纹的走向,切口的深度不到半寸,但切入的角度非常精确,恰好卡在表皮层与真皮层之间的那个过渡面,像是经过反复测量的。龙须虎在那一瞬间猛地甩了一下头,脖颈侧面那道被青光拂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一根针穿过了一张旧皮,划痕的长度约一寸,宽度比头发丝略宽。
划痕深处正在缓慢地渗出一层暗色的液体,液体的颜色比普通血液更深,像是混着某种组织液,渗出的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在脖颈的皮毛表面形成了一道微湿的痕迹。
龙须虎在被击中之后没有后退。它的脖颈侧面那道划痕在渗液的同时也引起了它注意力的短暂转移——它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朝划痕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正在通过那道细伤来评估对手的攻击方式。评估完成之后它猛地调转了方向,再次朝着小青冲撞过去。
这一次的速度比方才更快,四肢在冻土上的蹬踏力度更大,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超过半寸深的爪印,爪印的边缘因为冲击力而翘起了一圈冻土碎块。它的奔跑节奏从原本的匀速变成了一种逐渐加速的模式,每一组四步之间的时间间隔都比前一组更短,像是正在用一段助跑来积蓄更重的冲击动量。
小青在它调转方向时已经完成了姿态调整,她侧身避让了那道主冲势——龙须虎的额头从她右侧大约一尺的位置冲过去,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她短袍的下摆。但龙须虎的后肢在错身而过时猛地蹬地,后肢爪掌蹬踏冻土时像两把短铲同时切入土层,铲起的碎石和泥屑呈扇形朝后方溅射出去,那些碎块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枣核,以极高的速度砸在小青的侧背上,衣料被十几块碎屑同时击中,发出密集的闷响。
砸中的位置留下了一片细碎的红点,像是一层细密的针眼分布在肩胛骨下方的区域,有些红点边缘正在渗着极淡的液体。小青在被碎石击中时没有出声,她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被打乱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恢复了。
她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再次伸手在龙须虎的后腿关节处拂了一下,指尖那道青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亮度提升了一倍不止,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旧针沿着骨缝穿入了一层更深的组织。光弧切入的部位是后腿膝关节内侧的筋膜折叠处,那里的皮肤比外侧更薄,底下紧贴着关节囊和韧带,光弧在切入后沿着筋膜与骨骼之间的间隙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寸半,在到达关节囊表层的交叉韧带的附着点时停了下来。
龙须虎的后腿关节在被拂中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非常短,前后不到半息,但足以让它的整个奔跑节奏出现一次断裂——它的后腿在那一瞬间没有按预期完成蹬地动作,导致身体重心在那一瞬间朝前下方沉了一下,前肢不得不比预期提前了一线落地来维持平衡。
关节内部的某种结构在那道光弧经过之后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变化,像是原本严丝合缝的齿轮之间被嵌入了一粒极细的砂砾,虽然还没有卡死但每一次转动时都会比之前多一些迟滞。但龙须虎在那一瞬间的顿挫之后很快便重新恢复了节奏,它的后腿重新蹬地时力度虽然比之前略小了一线,但整体动作的协调性已经重新找回了平衡。
它猛地转过身来,额头那道厚骨面朝前,脖颈和背部的肌肉同时收紧,再次朝着小青冲撞过去。这一次的冲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速度也更快,从启动到接近小青之间的时间不到两息,整段距离上的加速过程像是被压缩到了一个更短的区间内,像是一颗被反复夯实的旧楔子终于被敲进了最后一道缝隙。
小青没有完全避开——她的避让动作已经比之前更快了,但龙须虎的速度增长幅度更大,额头那道厚骨面撞在了她的左肋侧,撞击的位置恰好是之前腰侧那道擦伤的下方大约两寸处。撞击声是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重物砸在湿透的厚布上。
小青的身形在被撞中的瞬间朝左侧后方飞了出去,整个身体在地面上滑出了一道大约一丈半的长痕,滑痕在冻土表面上留下一道浅槽,槽底被她的身体压平了一小片泥土。她在稳住身形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侧,墨绿色的短袍在那一片已经被完全撞破了,破口从腰侧延伸到肋骨中部,露出下面一片正在发红的皮肤,皮肤表面有一块明显的钝性挫伤区,范围约手掌大小,挫伤区域的皮肉比周围略肿,颜色从浅红向深红过渡,边缘处已经渗出了一线暗色液体,液体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向下淌了一小段距离后在衣料的内侧被吸收了。
龙须虎在这一次撞击后也没有立刻追击。它的后腿关节处那道被拂过的位置正在微微颤抖着,颤抖的幅度不大,频率也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关节内部缓慢地扩散,从关节囊的深层向周围的软组织蔓延。
它的喘息比方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增大,每一次呼气都比吸气更长,呼出的气体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白雾贴着冻土的表面向外铺展。额头上那道较厚的骨面上有一道细长的浅痕,浅痕的位置不在正中,略微偏向左侧,长度约半寸,深度极浅,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浅痕所在那一片区域的暗光比周围暗了一线,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骨质的内部缓慢地渗透到表面,在骨面的细密纹理中留下了一道隐约的暗色纹路。
小青重新站直了身体。她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左肋侧的挫伤让她的上身从弯屈到直立的过程中有一个短暂的迟疑。她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暗色液体,指尖沾上了那道液体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通过液体的颜色和质地来确认自己的内脏有没有受到更深的损伤。确认完毕之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龙须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制过的气息,像是正在用说话来调整呼吸的节奏:"你倒是能扛。"
龙须虎没有回话。它不会说话,但它在听到那句话时颈部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做出某种回应。后腿关节的颤抖已经蔓延到了腰腹方向,腰腹的肌肉线条在不规则的间歇性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它后腿关节处一道微弱的牵拉运动。
它的喘息更重了,呼出的白雾一直在持续不断地从它口鼻中涌出来,那些白雾在冷空气中很快凝成细密的水珠,汇成一团贴着地面铺开的雾带。雾带从它的口鼻前方开始,沿着冻土的表面向四面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推着向前铺展,边缘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扩散形状。那些白雾沿着地面的低洼处缓缓铺平,又顺着风压的方向向远处伸展开去,经过的地方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湿痕。
那些白雾在即将接触小青时忽然顿住了,像是触碰到了某层同样铺开的余温——小青周身的空气温度比她站立位置周围的环境温度略高出了一线,那个温差极小,不到一摄氏度,但已经足以在那层白雾靠近时形成一个可见的边界线,白雾在接触到那层温度边界时开始缓慢地向上升起,像一道被无形屏障挡住而不得不改道的水流。
小青在那些白雾的边缘站定,隔着那段正在缓慢消散的雾气看了龙须虎一眼,重新将手抬了起来,指尖那层青色光弧比方才更亮了,亮度从半透明提升到了隐约可见的实体状态,光弧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光点在飘散。
龙须虎在最后一刻动了。它的后腿猛地蹬地,蹬地的瞬间后腿关节处那道被拂过的位置传来一阵明显的刺痛,让它的蹬地力度在起脚的那一瞬间衰减了大约两成,但衰减之后的力度仍然足以让它整个身体朝前弹射出去。它移动的轨迹不再是一条直线,略微朝左侧偏了大约五度,像是后腿的不对称发力改变了它的推进方向。
它在那道偏移的轨迹上加速,像是一道正在缓慢燃尽的旧火,在最后那一段路径上重新加速,把体内剩余的能量全部集中到了额头的那一次冲撞上。额头那道厚骨面在最后一瞬间亮起了一道暗色的光芒,亮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高,但那道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像是把最后的燃料一次性全部挤进了燃烧室。
小青没有侧身避让。她站在原地,在龙须虎即将撞到她的时候抬起手,将那层青色光弧凝聚到最亮,光弧在她的指尖收窄成了一根细如针尖的光丝,光丝的尖端指向龙须虎额头骨面中心略微偏左的位置——那道浅痕的上方。然后她朝前按了出去。
光丝与厚骨面在接触的瞬间同时碎裂开,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的白光从接触点炸开,白光覆盖了那片区域,面积大约三丈方圆,持续了将近两息。白光散去之后,小青已经倒在了雪地上,左肋侧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凹陷,凹陷的面积比之前大了一倍以上,边缘的皮肉正在缓慢地卷曲着,暗色的液体正从凹陷的底部不断渗出来。她面朝上躺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但起伏的幅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
龙须虎伏在她身旁不远处,脖颈侧面那道极细的划痕已经完全裂开了,从原本不到一寸的长度撕裂到了将近三寸,裂口的深度也增加了,暗色的液体正沿着那道裂口不断渗出,在它脖颈下方的冻土上汇成一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深色印记。它额头的骨面中心有一道细密的裂纹网,裂纹从接触点向四周呈放射状延伸,最长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了骨面的边缘。它的四肢还在做最后的蹬踏动作,蹬踏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弱,爪掌在冻土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沟痕之后就停了。
两道淡白色的魂魄从那一处同时升起,一道偏青白色,一道偏暖白色。两道魂魄在升起时都保持着各自的形态轮廓——小青的魂魄保持了人体的直立形态,左肋侧的位置在魂魄中有一片略暗的区域,对应着她生前那道最重的伤势;龙须虎的魂魄保持了它生前的兽形轮廓,额头骨面的位置在魂魄中显出一片细密的暗纹。
两道魂魄在升到大约两丈高度时并排靠近了一段距离,在即将交汇时又各自错开,然后并排朝着岐山封神台的方向飘去。两道魂魄的飘动速度一致,前后错开的距离始终保持恒定,像是两道被同一阵风托起来的旧线,沿着同一道看不见的轨道向前推进,逐渐缩小成两个模糊的光点,在暮色的背景中缓缓移动着,最终消失在远处山峦的轮廓后面。
又过了一些时日,西岐城楼和商营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已经彻底安静了。雪还在下着,覆盖了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覆盖了雷震子落地时压出的那个浅坑和辛环落地时留下的那道滑痕,覆盖了小青与龙须虎交战区域那些碎石和泥屑的残迹,覆盖了地面上所有暗色印记的残留。
那些魂魄飘向封神台的景象隔几周就会出现一次,然后逐渐被连续的风雪抹平了。城楼上的哨兵偶尔会看到远处天际有一两道微弱的光点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但他只会短暂地望一眼,不会再做额外的停留。
商营那边的兵卒在整理帐篷时偶尔会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望一眼空中,但那些停顿都越来越短,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翻过的旧账本,每一页的内容都已经熟悉到了无需再翻开的程度。
天地间,战火还在烧着,那些魂魄仍然在按着自己的轨迹朝着封神台的方向飘去,飘动的过程并不显眼,只是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点,在夜色和风雪中慢慢移动着,有时持续一整夜才完成一段很短的行程,像一段已经被重复了太多次的旧路,所有的转折和坡度都已经太过熟悉了,那些魂魄只是沿着那道已经被无数前身踩过的旧路继续走着,持续的走着,一程接着一程,没有尽头。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2_252121/268509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