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被斩的当天,殷十娘逃了。
殷十娘跨进西岐东门时,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没有倒,只是靠在了城门内侧的墙根下,背贴着青砖,仰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气。
墙根底下积了一层灰土,被她靠上去时蹭出了一道半弧形的印子,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坐下的时候,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才慢慢从四肢百骸里浮上来,像是走了太久之后终于被允许停下来的那种塌陷。
守门的兵卒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上前驱赶,也没有给她递水。
那兵卒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握着一杆长枪站在离她约莫五六步的位置,枪杆在靴边磕了一下又立直。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换防的伍长从城楼下来,经过时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朝她问了句:"你是陈塘关那边来的?"
殷十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头轻轻点了一下便没有再抬起。
伍长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城楼上,片刻之后一个传令兵沿着城墙内沿的台阶快步跑了下来,一路小跑着朝城西去了。
殷十娘被安置在城西一处空置的偏院里。
院子不大,正屋两间,偏房一间,井台边的青石板被晒得有些褪色了。
她住了下来,没有出门,也没有找任何人说话。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
西岐的将领们陆续知道了"陈塘关李靖的夫人来了",同时也知道了那道提前泄洪的弯口是怎么漏的。
知道归知道,当着面问的人却没有,只是各自在各自的营帐里把话咽了下去,等咽得不那么硌嗓子了,才重新开口说别的。
黄飞虎是在第三日傍晚路过那条巷子时停了一下。
他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走路时左肩微微端着的,站在巷口朝院子方向望了一眼,没有进门,只在巷口站了片刻就转身走了。
他走过拐角时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她住在这里也好,清静",没有说第二句。
南宫适则直白得多。
他伤愈归营之后听说了殷十娘的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她那一放水,放掉的不是一个弯口。放掉的是她男人的命。可她男人要是没死,她来了西岐,那她算什么?投诚?还是避难?"
旁边没有人接话,他自己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了,把碗底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像是在敲什么没有敲响的东西。
营帐里的兵卒们私下里偶尔也会提起她。
有人说她"仗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有人说"她做的事是好事,可她做事的方法不对",说这话的人没有解释怎么个不对法,但旁边听的人大多点了点头,像是他们心里也都清楚那种"不对"在哪。
更多的人则是不提,遇到这个话题就绕过去,像绕一道不深的坎,没有人刻意跨大步,也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就那么平平地绕过了。
殷十娘隐约能感觉到那种环绕在她周围的沉默。
她出门打水时,井台边聚着的几个妇人原本正在低声说着话,见她走近,话便断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刀片齐截截地切了一刀,切口很齐,齐得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她打好水提起来,朝她们点了一下头,那几个妇人也朝她点了一下头,等她走远了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她去买米面时,铺子里的掌柜动作倒是利索,称好之后把布袋口扎紧递过来,收了铜钱便低头拨弄算盘珠子,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道了声谢走出去,走到巷口拐弯时还能感觉到铺子掌柜的视线在背后落了一下,像是先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落在门外那棵老榆树底下的一片落叶上,没有追着她那道背影的走向多转半寸。
有一次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墙头忽然探出一颗小脑袋来,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墙头上朝院子里张望。
殷十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男孩和她对视了一瞬便缩了回去,墙头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声,很快便跑远了。
殷十娘低头把手里那件湿衣裳抖平,叠好,搭在晾衣绳上,没有往墙头那边再看。
西岐城中的百姓大多对她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知道她泄了军情让西岐免了一场水淹,但也知道她是踩着自家男人的命来的。
那种距离不是刻意的,像是人与人之间有一层极薄的东西横在那里,平时碰不到,但伸手的时候总会隔着一层。
殷十娘也没有试图去弥合那道缝隙,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住着,安安静静地活着,偶尔出门时碰上熟悉的面孔,也会点一下头,那些人也点一下头。
交错而过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路,像是两道被风吹到一起又分开的树枝,没有再碰第二次。
西岐城中那股不冷不热的气氛继续维持着,姜子牙知道,但没有去搅动。
他听到过那些议论,也看到了兵卒们路过巷口时加快的步子,但他没有出面替殷十娘辩白,也没有刻意淡化她做的事。
他在一次军务议事中只提了一句"殷夫人当日之举,使西岐免于一场水患"。
他说的时候语气与讨论粮草调度时没什么区别,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桩已经核验过的军务账目,不多添一个字,也不吝那一个字。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对,那段话便像一块石头被投进了一潭深水里,石头落下去之后水面只荡了几圈浅浅的波纹便重新合拢了,合得很平,看不出下面有什么东西,只是那块石头已经不在了。
商营那边的日子比西岐更紧一些。
粮草短缺的消息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传遍了全营,起初还能靠缩减每日的粥量撑一撑,后来粥从一日两顿变成了一日一顿,再从一顿浓粥变成了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米汤。
兵卒们端着碗喝的时候,碗沿上几乎看不到米粒的影子,只有几片菜叶子浮在水面上打着转,像是不愿意沉下去。
押粮的队伍已经到了大半个月没有音信的地步。
闻仲派人沿着官道往朝歌方向探了两次,第一次回来的人说押粮车走到半路被拦住了,负责押运的官员说"朝歌那边的粮仓还没清点完毕,让太师再等几日"。
第二次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说法换了一个字,说是"粮仓的钥匙丢了,正在重新配",那人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有些不太自在,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那套说辞。
闻仲听完没有拍案,他沉默了一会儿,让那人下去了,然后让人把粮仓的余粮账册拿过来,摊在案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账册上的数目和半个月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也就是说这半个月之内,营中的存粮一直在消耗,却没有任何新的粮草进账。
闻仲合上账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面碰破了。
他端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在口中停留了一下才咽下去,像是用那片刻的停顿把什么话压回了喉咙底下。
朝歌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纣王久不上朝,朝政大权落在一批新晋的官员手中,那些官员大多是费仲尤浑旧日的门生或亲戚,贪墨的手笔比前任更狠。
他们克扣前线粮饷的手段也更有章法。
先把粮草从各州府征上来,然后以"损耗"之名扣掉两成,再以"运输耗费"之名扣掉三成,剩下的那五成里还要再扒掉一层作为"呈递之费"送到朝歌几个关键人物的府上。
最后送到前线的,连账面数目的一半都不到。
商营粮官核对运粮单据时发现数目对不上,往上追问,得到的回复也越来越敷衍。
从"途中损耗"到"雨淋湿了"再到"运粮的骡马跑了几匹",理由换了一茬又一茬,像一张被反复粘贴又撕开的旧纸,已经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了。
闻仲曾经写过一封奏折送往朝歌,奏折中详细列出了粮草短缺的数目和前线兵卒每日的伙食情况。
那封奏折送出之后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他又写了第二封,这一次没有列数目,只写了九个字:"前线断粮,望陛下垂念。"
那封奏折送出半月之后,回复终于到了——薄薄一片竹简,上面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闻仲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将那卷竹简合拢,放回案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之后不久,商营外围的坡地上开始有兵卒翻土。
起初只是一小片,后来慢慢扩大,从营地北面一直延伸到东面那片低缓的坡地。
锄头是军中工兵营用的旧锄头,刃口已经磨钝了,但翻土还能用。
种子是上一批粮草中混进来的麦粒和豆粒,数量不多,但足够种满那几片坡地。
闻仲自己也去了那块田。
他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没有挂雌雄双鞭,手里握着一把短柄的锄头。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翻出来的泥土,捻了捻,松软度还够,就是土壤的颜色偏浅,缺少养分。
他捻掉指尖的土屑站起身来,走到正在播种的兵卒旁边,弯腰拿了一把种子,沿着刚翻好的垄沟一行一行地撒下去。
他的动作并不比那些兵卒慢,撒种时每一把的间距都大致均匀,像是做惯了这种活计。
旁边正在翻土的一个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土,没有出声,握锄头的力道比方才大了几分。
邓九公站在田埂边缘看着那片正在被翻动的坡地,铜锏横在膝前,坐姿不紧不慢。
他没有下地,也没有走,就那么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兵卒弯腰干活,像在数人头。
他在那儿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头从头顶滑到西山,把那些弯着的脊背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像一根根被反复抻直又放松的旧布条。
傍晚收工时他把铜锏从膝上拿起来,起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刚播完种的土地,像在丈量什么,片刻后收回目光继续朝营地走去,没有开口问任何人收成的事情。
那几日傍晚,商营外围的炊烟比以前薄了些,但田埂上新翻出来的泥土在暮色中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像是一块被翻了面的旧布,露出下面尚未被磨透的那一面。
闻仲每天傍晚都会沿着田埂走一圈,也不做什么,就走一遍,看看垄沟的深浅,看看地里的墒情,偶尔蹲下来用手背探一下土壤的潮润程度,再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着看。
他身后的商营安安静静的,营中的兵卒们各自忙碌着各自分内的差事。
有的收拾农具,有的往新翻的田地上盖一层薄薄的草帘用来保墒,有的蹲在灶台边用新挖的野菜往稀粥里添一把,各做各的,像是已经默认了这种与耕种同存的生活节奏,谁也不去问那一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因为问不出来,也就不再问了。
西岐城楼上,姜子牙有时也会远远望向那片坡地。
他从垛口后面能看到那些人影在田埂间弯腰劳作的样子,像是田垄里长出来的人形标记,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他看一会儿便会转身下城楼,没有对身后的人说起过这片田。
两军就这样隔着那段距离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一方在城中,一方在城外。
田埂上的麦苗在暮色中缓缓伸展着叶尖,细长的芽尖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在晚风里微微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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