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在姬昌归国之后变得与从前不同了。
那些年在朝歌城中,流传的关于西伯侯治下如何安定的说法。
在他回来之后,便从传闻变成了街巷间肉眼可见的景象。
城中的粮仓在入秋时又新盖了两座,仓顶铺着厚实的茅草,檐角的排水渠修得比往年深了半尺。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比几年前多了将近一倍,沿街的店铺在傍晚收摊时并不急着合上门板。
有人将门虚掩着便走开了,回来时门缝里夹着的草叶还在原处。
有丢过东西的人隔日发现物件被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风吹雨打都没有动过。
四方来投西岐的贤人越来越多。
起初是邻近几座城邑中,有些名望的读书人带着书卷和包裹搬进城来。
后来连更远地方的武人也带着兵器和干粮寻到了城门下。
散宜生每月将投奔者的名册整理一次,送到姬昌案前。
姬昌翻看那些名册时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某人的来历,散宜生答了,他便点一下头继续翻。
名册越来越厚,从薄薄一册变成了一摞。
灵台建成是在入秋之后。
台高三丈,台基用青石砌成,四周围了一圈新栽的柏树。
树冠不大,但根扎得很稳,入冬前被风吹了两回都没有歪斜。
台顶铺着一层平整的木板,木板上面搭了一座四面敞开的亭子,檐角挂着铜铃,夜风穿过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姬昌有时会在傍晚独自登台站一会儿,望着朝歌的方向看一阵便下来了。
那夜他在灵台上设了宴席,与城中几名谋士和将领同饮。
散宜生坐在他左手边,南宫适坐在右手边,鬻子在对面陪着。
几巡酒过后百官各自散去,姬昌留在了台上,侍从在亭中铺了一张矮榻,他靠着榻背躺下,秋夜的风从四面檐角穿过来,带着柏树叶子被露水浸过的气息。
睡至三更,姬昌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灵台之上,东南方向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头通体漆黑的双翼巨兽从,那道缝中扑了下来。
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个夜空,浑身的颜色像是被墨浸透了,连眼珠都是黑的。
那头巨兽拍着翅膀朝他俯冲而来,速度快得像一块从空中坠落的黑色巨石。
他在梦中甚至来不及后退半步,那巨兽便已经扑进了他的怀中。
那一扑的力道极大,将他整个人撞得朝后仰倒,后背摔在台面上时他猛地惊醒了。
他坐起来时额角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灵台上空只有月光和柏树梢头被风摇动的影子,四野寂静,连铜铃都没有响。
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去,后半夜便没有再睡着。
次日天明,姬昌回到府中,将散宜生、南宫适和鬻子叫到书房中来。
他将昨夜那个梦说了一遍。
黑色飞熊从东南方破云而来,扑入怀中。
他说完之后书房中安静了片刻,三个人各自沉默着。
鬻子拈着胡须琢磨了一会儿,南宫适皱着眉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散宜生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朝姬昌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热切:
"文王,此梦大吉!
熊乃百兽之王,飞熊则是王者中的王者,掌百兽而御四方。此梦主大王将得一位旷世奇才、王佐之师。
那飞熊从东南而来,说明此人正在东南方向某处隐居待时。
臣以为,大王当立即命人四处查访,凡是名中带'飞熊'二字的贤人,都要留意。"
姬昌听了这番话没有立刻答话。
他坐在案后望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秋日的日光从窗格中透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方暖色。
他慢慢点了点头:"那就派人去查。东南方向,名中带'飞熊'二字的人,不论地位高低,找到之后报上来。"
散宜生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书房去安排了。
那日散宜生派出去的探子分为四路,沿着通往东南方向的大小道路逐一打听。
半个月后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有的说某村有个叫飞熊的铁匠,有的说某镇有个绰号叫飞熊的猎户,散宜生一一核实了,都与梦兆相去甚远。
他让探子继续往更远的乡野间寻访,不可轻易放弃。
就在城中查访飞熊贤人的同时,城南发生了一桩小事。
樵夫武吉在南山砍柴,挑了一担沉甸甸的柴木下山。
行至半山腰一处陡坡时脚下绊了一下,肩上的柴担从肩头滑脱。
那一头绑得不太紧的柴捆便散了架,几根粗木从担上滚落下去,顺着坡势朝下方砸去。
坡下有一个人正弯腰系鞋带,那些粗木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人的后脑上。
那人闷哼了一声便倒了下去,趴在路面上没有再动。
武吉连滚带爬地跑下坡去看时,那人已经断了气,后脑处被砸开了一道口子,血淌了一地。
那人武吉认得,是西岐城中掌管治安的王相,姓黄。
平日里常在城中走动,武吉在集市上见过他几回。
他蹲在那具躯体旁边看了很久,浑身发抖,想要将人扶起来又不敢碰。
他最终站起身来往城中跑去,跑了一段又停下来,蹲在路边呕了几口酸水,抹了抹嘴继续跑。
按西岐律法,杀人者应当抵命。
武吉被押到了姬昌面前审理。
姬昌听完了武吉的陈述,又让人去南山查看了现场。
坡面上散落的粗木和死者后脑处的伤口对得上,确实是一场意外失手。
姬昌坐在案后看着堂下跪着发抖的武吉,问了他几句话,武吉一一答了,声音时断时续。
姬昌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让衙役端了一碗水给他喝了,然后开口道:
"杀人偿命,律法如此。朕不能为你破例。
但你既是失手伤人致死,不施酷刑,只画地为牢,你在圈中待到秋后问斩。"
两名衙役在院中用柴灰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约莫两步见方。
武吉被领进圈中蹲坐下去,衙役退到了院门外面。
那圈灰在白天的日光中画得清清楚楚,到了夜间暗下来就看不太清了,但武吉始终没有踏出过圈外一步。
他在圈中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傍晚趁看守换班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几年前他在南山砍柴时曾在磻溪边遇到过一个白发老翁,那老翁看了他一眼,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命中该有一劫,劫到时若走投无路,可来磻溪寻我。"
武吉当时只当是疯话,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他蹲在那圈柴灰之中,那番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凑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他趁着看守转头的间隙悄悄爬出了圈外,沿着城墙根一路跑到了城南那条通往磻溪的小道上。
他跑得气喘吁吁,到了磻溪边时远远看到那根熟悉的竹竿还斜在水面上方三尺处,竿头那枚直钩依旧悬着,在暮色的水光中纹丝不动。
姜子牙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连头都没有回,只从侧脸的方向扔了一句话过来:"你来了。"
武吉跪倒在溪边的碎石上,将城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姜子牙听完之后将手中的竹竿缓缓收了回来,横放在膝上,转着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这一劫我早就给你算过了。如今你既然来了,我便教你一个法子。"
他让武吉躺到溪边的泥地上,从旁边拢了一捧湿润的泥土,均匀地抹在他的口鼻和面颊上。
又取了几片枯叶覆在土面。
那层湿泥贴上皮肤时微微发凉,武吉屏住呼吸躺了好一阵。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的面色从红润变成苍白,胸口也渐渐看不出起伏了。
像一具在地上躺了许久早已凉透的躯体。
姜子牙让两名路过此地的樵夫将武吉抬回城中,只说"磻溪边有个樵夫被山石砸死了"。
樵夫们不疑有他,便一路将武吉抬回了城门口。
姬昌在次日被衙役请去验看那具所谓的"尸体"。
他站在武吉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颈侧的脉象,确实已经没有了呼吸和搏动。
面色苍白如纸,指尖发凉。
他让人在城外寻了一处荒地草草葬了,案卷上便勾销了武吉的名字。
但那件事过去之后又过了十余日。
姬昌在某日午后经过城外那片荒地时,忽然看到那座新坟上的泥土并不像寻常新坟那样松散。
反倒压得平平整整的,边缘还长出了几株新草。
他勒住马缰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望着那座坟头想了一阵,没有说什么便继续往前走了。
回城之后他叫来散宜生,没有提武吉的事,只问道:"磻溪那附近,如今可住了什么人?"
散宜生想了想道:
"听说有个白发老头在那里住了几年了,每日在溪边钓鱼,竿子从不伸进水里。”
“城中有樵夫路过时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看着像是个读过书的人,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姬昌听了那番话,将手中的竹杖在案沿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再问。
但目光比方才,深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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