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桐将手从皮囊上放下来,望着路中央只剩一人的姬昌。
他身后那两名护卫已经倒下了,胸口和喉间的焦痕还冒着细烟。
远处的马蹄声正在从临潼关方向逼近,尘土被暮色染成暗沉的金红色。
前有关门,后有追兵。
姬昌心中悲凉。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亮了。
那片光从云层深处透出来时,整个潼关上空的暮色都被染红了,如同有一团火烧过了天顶。
云层边缘被那光照得明亮刺目,云缝中能看到一团庞大的轮廓正在俯冲下来。
四蹄踏着火焰,每落一步都有细碎的火星从半空中溅落。
那巨兽穿过云层时周身燃烧的烈焰将云气蒸开了一圈环形空腔,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通体暗红鳞甲,鬃毛如焰,四蹄踏火。
落下来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它的身影遮住了。
正是在此地蛰伏已久的火麒麟!
火麒麟从半空中落下时身上的火焰收拢了大半,前蹄轻轻触到官道地面,没有激起尘土。
她低头看向路中央那道白发身影,开口时声音低沉洪亮,在潼关前的山谷中回荡着:
"文王莫怕,我来救你。"
姬昌仰头望着那头巨兽,没有再多犹豫,将竹杖收拢,跨上了火麒麟的脊背。
鳞甲触手温烫,坐上去之后比站在这条路上要稳得多。
火麒麟直起身时四蹄重新燃起火焰,猛地腾空而起,朝潼关方向飞去。
陈桐在下方已经取出了火龙标。
他抬手将那柄短镖朝空中掷去,镖身离手便化作一道赤红色的烈焰长链,如同一根烧透了的铁索直追火麒麟的腹部。
火麒麟没有回头,只是那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
尾尖裹着厚厚一层赤焰精准地扫在了火龙标的侧面。
那柄镖被拍中的瞬间方向骤转,烈焰卷着镖身朝地面倒飞回去,落点不偏不倚正砸在陈桐的肩头。
他整个人被那团火光掀飞出去撞在城根下的石壁上,肩甲烧得变了形,贴着肉的地方冒着焦臭的白烟。
他撑了一下地面没能站起来,半跪在墙根下没有再抬手。
火麒麟已经越过了潼关的城楼。
城头上的弓手张着弓却没有放箭,那些箭矢即便射出去也只能到半空便力竭坠落。
火麒麟穿云而过,脚下的关隘一座接一座地被抛在后方。
穿云关的隘口只是地面上一道灰白色的细线,界牌关的旗帜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过去了。
汜水关前的河面上倒映着它飞过时留下的火光,水波被热浪蒸起一层薄雾又散开了。
五座关隘的灯火在下方接连亮起,又被一座座甩在身后,像是有人从高处撒下了一排渐渐远去的光点。
火麒麟在夜空中飞了许久。
下方的地形从山地变成平原,平原上出现了成片的灯火和蜿蜒的河道。
一座城廓在月光下浮现出来,比沿途经过的任何一座关隘都要大得多。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延展开去,城楼上的灯火连成一片。
火麒麟放低了高度,在西岐城门前缓缓降落。四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时火焰收了回去,只余一层余温从蹄间散开。
城头上的守卒先是看到了空中的火光,等看清那落下来的身影和它背上驮着的人时,城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了。
火把从城门洞中涌出来,越来越多的人影挤在了两侧。
散宜生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抢到姬昌面前时脚步一顿,随即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青砖。
他身后那些官员和随行百姓也跟着跪倒了一片。
火把将街道照得通明。姬昌站在火麒麟身旁。
那根竹杖依旧握在手中,低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散宜生,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说了一句:"起来吧。"
散宜生这才直起身来,面颊上还带着方才赶路奔波的红热。
散宜生直起身来,目光从姬昌面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头正缓缓收拢四蹄火焰的火麒麟身上。
那头巨兽站在城门洞外的青石板地面上,通体暗红的鳞甲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深沉的光泽。
鬃毛间残余的几缕火焰正在慢慢熄灭,像炭火被风吹过之后余焰渐渐收拢。
散宜生看了它一眼,又看回姬昌,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方才跪拜时未平的微喘:
"文王,这头瑞兽……是从何处来的?臣在朝中多年,从未见过这等神物。"
姬昌将竹杖在手中转了一下,杖尖轻点着地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火麒麟。
火麒麟正微微低垂着头。
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安安静静地望着城门内涌出来的人群,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姬昌转回头来,对散宜生道:
"我在潼关外被围困,前有陈桐堵截,后有追兵赶来。”
“就在我以为走投无路之际,这头瑞兽麒麟从天而降,踏火而来,驮着朕飞越五关,直送西岐。”
“若非它相救,我今夜便回不到这座城门前面了。"
散宜生听了这番话,目光再次落到火麒麟身上。
他整理衣袍,朝火麒麟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站直之后沉声道:
"西岐得此瑞兽相护,乃是天意。"
姬昌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城门内那片被火把照亮的街道。
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能让周围那些挤在两侧的百姓和官员都听得清楚:
"这头火麒麟飞越五关救朕脱险,即日起,朕封它为西岐瑞兽。”
“凡我西岐子民,见它如见朕亲临,不得惊扰,不得冒犯。"
他说完那番话后四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应和了一声"是"。
后面便有更多人跟着应了,那些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在城门洞口的砖壁上撞了两下便散入夜色中了。
火麒麟站在姬昌身后,鬃毛间最后几缕火焰也熄尽了。
只有鳞甲缝隙中还透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微光,像是炭火被盖了一层灰烬之后还在底下慢慢地烧着。
姬昌转身朝城门内走去。
散宜生侧身让开了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两旁的火把将街道照得通明,街面上那些跪着的人已经陆续起身了,但依然挤在两侧没有散开。
目光追着那道拄着竹杖的苍老身影缓缓前移。
姬昌走过一段路之后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起初只是比方才慢了几步,像是走累了想要缓一缓。
但紧接着他的身形微微朝前弯了一下,竹杖在砖面上猛地撑住才稳住。
他弯着腰站在街道正中央,一只手按着腹部,面色在火把的光中变了变。
散宜生在后面看到他的动作,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他,但姬昌已经自己直起了半截身子,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
随即弯下腰去,呕了一口出来。
那口东西落在地上时散宜生看清了。
一团暗褐色的软物,像是被嚼烂了却没有消化的饼,混着一点发暗的液体落在地砖上。
散宜生正要叫人取水来,那团东西却忽然自己动了。
它收缩着、舒展着,从中段分出轮廓,四肢、头颅、耳朵、尾巴从模糊中慢慢成形。
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三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便蹲在了砖面上。
它们的皮毛干净得没有沾上半分污迹,连脚爪上都是白的,蹲在那里微微抽动着粉红色的鼻子,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中朝姬昌的方向偏了一下。
三只兔子同时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得他。
然后它们同时转身,朝着街道尽头的方向跳去,兔爪落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三只白影在火光中闪了闪,便先后没入了两座房屋之间的窄巷中。
巷口的阴影合拢之后便再也寻不见它们了。
街道两侧安静了片刻。
那些举着火把和灯笼的人中有几个看到了那一幕,有的人张着嘴没有合拢,有的人将灯笼往前探了一下想要看清巷口的方向,但窄巷深处已经空了,只剩下巷口几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散宜生也看到了。
他站在姬昌身后,目光从那三只白兔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残留的那片极浅的暗色痕迹,又抬头看向姬昌。
姬昌已经直起了身,他的手还按在腹部,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弯着了。
他低头看着那片暗色痕迹,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
"伯邑考……"
他只叫了那一个名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开始有人悄悄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久到散宜生轻声唤了他一声"文王"。
姬昌收回了目光,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那份平稳下面压着一层极淡的颤。
像是薄冰封住了水面,底下还在动着:
"筑一座灵台。在城东选一处高地,台高三丈,四周种柏。朕要亲自祭奠。"
他说完那句话便重新握好竹杖,朝着府邸的方向继续走了。
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散宜生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便安静地跟着朝府邸方向走去。
那三只白兔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后来在城东的田间,偶尔看到过一两只白兔从麦垄间跃过,但走近了便寻不见了。
城东灵台在入秋之后开始动工。
台基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四周栽了一圈新移来的柏树,树冠被风一吹便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姬昌有时会在傍晚独自一人登台站一会儿,不设香案,不焚纸钱。
只站在那里望着朝歌的方向,看一阵便下来了。
火麒麟在府邸后苑中安顿了下来。
蜷卧在偏院中央的砖地上,身上的鳞甲在月光中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像一块被日头晒透了的暖石。
偶尔有夜风吹过院落时墙角的冬青叶面会被那股余热烘干一层露水,到天亮时又恢复了润泽。
它趴在那里终日不动,但偶尔会抬起头来朝城南的方向看一眼。
似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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