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791章 用心良苦!【加更】
陈以勤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惶,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在朝堂浸淫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犯忌讳的话没听过。

但赵宁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往下砸,砸得他脊背发凉。

“这个位子就该让给做得好的人。”

这句话还在屋子里回荡着。

陈以勤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外头没有人影。

院子里的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日光铺了满地,照得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

“云甫。”

陈以勤的声音哑了半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来。

“我知道。”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

赵宁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足以诛九族的话题,“逸甫兄,你觉得我是在说谋反的话?”

陈以勤没接茬。

他不敢接。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以勤。

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砖上,像一道歪歪斜斜的墨迹。

“我给你讲个故事。”

陈以勤没有拦他。

“东晋末年,司马德宗继位。”

“这位皇帝,生下来就是个痴儿,连冬夏都分不清,饿了不知道喊饿,冷了不知道加衣裳。但他是嫡长子,按规矩,皇位就得传给他。”

陈以勤的指尖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段史。

安帝司马德宗,晋室最窝囊的一个皇帝,活得像具行尸走肉,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让刘裕一杯毒酒送上了路。

“结果呢?”

赵宁转过身,“桓玄篡位,刘裕起兵,天下大乱。东晋亡了,南北分裂,五胡入中原,衣冠南渡——汉人的脊梁骨被踩在马蹄底下,踩了多少年?”

陈以勤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再往前看。”

赵宁回到桌前,手指点了点桌面,“秦二世胡亥,扶苏该继位,赵高李斯矫诏,把个混账东西推上去了。结果呢?始皇帝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二世而亡。”

“这些跟你今天说的事——”

“怎么没关系?”

赵宁打断他,“逸甫兄,你想想,这些亡国之祸,根子在哪儿?”

陈以勤张了张嘴。

赵宁没等他回答:“根子就在一个字——私。皇帝觉得天下是他一家的,大臣觉得官位是他一族的,士绅觉得田地是他一姓的。上上下下,人人都在盘算自己那点家当,谁管天下苍生的死活?”

陈以勤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活了五十多岁,在翰林院读了半辈子书,经史子集翻来覆去嚼了多少遍。

但从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把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典故,串成这么一根刺人的线。

因为赵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东晋亡于内耗,五胡乱华,根子是皇室无能、门阀自私。

秦二世亡国,根子是权臣弄权、继承失序。

这些道理,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读书人人人都念过,但念归念,没人敢往深处想。

往深处想,就会碰到那个最要命的问题——

天下到底是谁的?

“云甫。”

陈以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赵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了然。

“逸甫兄,你不是没听见,你是不敢听见。”

陈以勤的手指攥住了扶手。

屋子里安静了半晌。

日光从窗棂移到了桌角,落在那摞文册的边缘,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赵宁忽然念了一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陈以勤抬起头。

“望西都,意踌躇。”

赵宁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说话,“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陈以勤的手松开了扶手。

这首曲子他知道。

元人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他年轻时在翰林院抄书,抄到过这首,当时只觉得词句苍凉,并没有往心里去。

但此刻赵宁念出来,味道全变了。

“兴,百姓苦。”

赵宁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以勤脸上,一字一字地往下念,“亡,百姓苦。”

最后这四个字砸下来,像石头扔进深潭,没有水花,只有闷响。

陈以勤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八个字,把两千年的帝王将相、兴衰更替,剥得精光。

王朝兴盛的时候,大兴土木、穷兵黩武,苦的是百姓。

王朝灭亡的时候,兵荒马乱、饿殍遍野,苦的还是百姓。

坐在龙椅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秦到汉,从唐到宋,从蒙元到大明。

老百姓呢?

永远是那群扛锄头的、推磨盘的、交皇粮的、服徭役的。

换了谁当皇帝,他们该种地还是种地,该挨饿还是挨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以勤的声音沙哑。

赵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回桌前,把那份课程框架拿起来,展开铺在陈以勤面前。

“我想说的很简单。”

赵宁的手指按在“启蒙”两个字上,“与其花心思琢磨怎么把老百姓蒙在鼓里,不如花心思让他们站起来。”

他的手指往下移,划过“通识”、“分科”,最后停在纸张的末尾。

“一个国家的根基,不是皇帝坐得稳不稳,不是大臣够不够听话。是底下的老百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书念,有没有本事养活自己、保护自己。”

陈以勤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里映着赵宁写下的那些字迹——六岁到八岁启蒙,九岁到十二岁通识,十三到十五岁分科。每一个阶段都标注了课程内容:识字、算学、律法、格物、体德。

这哪里是一份课程方案。

这是一张蓝图。

一张要把整个大明从根子上翻过来的蓝图。

“三百万两白银。”

陈以勤的声音干涩,“每年三百万两,光启蒙这一段。”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宁把茶盏推到他跟前,“你只管一件事——把课程定下来,把教材编出来,把师资的路子趟开。”

陈以勤没去碰那盏茶。

他盯着赵宁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他在赵宁身边待了这么多年。

从浙江修河堤那会儿,到抗倭、到入阁、到九边、到一条鞭法。

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每一步都觉得这个人胆子够大、手段够狠。

但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赵宁。

不是低估了他的胆量,是低估了他的野心。

不对,不是野心。

陈以勤在心里把这个词否了。

赵宁要是有野心,大可以趁着托孤的权柄,把朝政握在手里,做一个权倾天下的霸臣。

他不需要费这个力气去搞什么全民教育、什么新六部考核。

这个人图的不是自己的权位。

他图的是——

陈以勤没敢往下想。

因为往下想,就会碰到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结论:赵宁图的,是把这个天下,从帝王将相的手里,交还给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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