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两人逃走,林长生反应迅速。
他本能地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时间法则的银色光芒从掌心喷涌而出,如同一道被拉长的水流,朝着两道正在远遁的身影同时缠去。
但银色光芒触及古戈身周那层血色纹路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层光滑的镜面,被无声地偏转、滑开、卸向两侧。
古戈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暗银色的身影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拖出一道细长的残影,数息之间便已没入裂隙通道深处。
石烈那边更甚。
银色光芒探入岩层表面时,只触到了一道正在迅速消散的幽蓝色灼痕,如同将手伸入水中去捞一条已经钻入淤泥深处的泥鳅,什么也抓不住。
林长生手指微顿,银色光芒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如同退潮般收回掌心。
他没有再追。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了。
那道血色纹路并非单纯的速度增幅,而是一种与深渊世界岩脉网络深度绑定的遁术。
古戈在遁逃时,周身的气息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就如同一滴水融入河流,整个人的存在感被稀释、分散、嫁接到了方圆数十里的岩脉网络中。
石烈则更加彻底。
它本身就是石族,与岩层的亲和力远超其他生灵,沉入地底如同回家。
这两种遁术都并非依托空间法则。
他方才以时间法则去拦截,就像用渔网去捞钻入地下的蚯蚓,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深渊世界的修炼体系……”
林长生低声说了一句,金色瞳孔中掠过一抹沉思。
他此前接触过的修炼体系,无论是妖魔乱世的香火功德、妖力怨气,还是混沌世界的诡力血脉,本质上都依托于天地法则的框架。
但深渊世界的生灵,似乎走的是另一条路。
它们与这片天地之间的连接方式,更加原始、更加直接、更加“肉身化”。
岩脉共鸣,地脉遁术,结晶法则……
这些力量不经过法则的“中介”,而是直接将生灵与大地本身融为一体。
“果然与妖魔乱世和混沌世界截然不同。”
他收回目光,将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幽蓝色灼痕记入意识深处,留待日后参详。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战场上那些正在溃散边缘的残余力量。
猎食者群在古戈遁逃的瞬间便已彻底失去了战意。
二十余头暗灰色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逃窜,有的钻入岩石缝隙,有的跃上悬浮岩台,还有几头试图沿着裂隙通道往更深处逃去。
石族战士的反应稍慢一些,但也正在从僵滞中恢复。
那些由半透明岩石组成的躯体体表,幽蓝色的结晶纹路正在以极缓的速度重新亮起,像是在试图重新凝聚地脉之力。
林长生没有给它们任何机会。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弹。
数十道金色丝线从指尖喷涌而出,如同一场无声的金色暴雨,在灰黑色的雾气中铺展开来。
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有的丝线追上了一头正在钻入岩石缝隙的猎食者,在它半个身躯没入岩面的前一瞬贯穿了它的诡体核心。
有的丝线缠上了一头跃上悬浮岩台的猎食者的后肢,将它从半空中硬生生拽回地面。
还有的丝线分为数股,同时贯入三尊石族战士的结晶甲壳缝隙,从内部将它们的核心绞碎。
前后不过片刻。
战场上那些残余的暗灰色身影与幽蓝色轮廓,如同被掐灭的灯盏,一排接一排地暗淡下去。
暗灰色的诡血与幽蓝色的碎屑在碎石地面上交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与硫磺的焦涩气息。
林长生收回丝线,功德提示音在神格深处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他没有去数那些数字。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向那块被世界树根须半掩的灰色岩台。
那里,十余道身影正僵立在原地。
赵执事站在岩台最前方,浅褐色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方才紧握岩棱边缘的姿态,指节泛白,却已经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
他身后,孙天启握着罗盘的右手悬在半空中,那枚已经彻底停摆的罗盘指针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林长生身上。
李松越蹲在岩台角落,指尖按在阵盘表面却完全没有感知到阵盘的触感,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铁塔的开山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岩棱上弹了一下,滚入岩缝深处,他却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他身旁的瘦猴整个人蜷缩在岩壁后方,半截短矛被他攥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口中低声重复着什么听不清的词汇。
其他散修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瘫坐在地,双腿再也撑不起身体。
有人下意识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岩面。
还有人嘴唇翕动,念着不知名的祷词,竖瞳中翻涌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与敬畏。
林长生的目光落在那片岩台上的瞬间,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如同山岳压顶般的压迫感。
那不是刻意的威压,只是神君境巅峰存在自然散发的存在感,如同一头巨兽从深水中浮起,无须咆哮,周围的水流便已自行退避。
铁塔第一个从僵滞中挣脱出来。
他的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岩面上,方才滑落的开山刀就在他膝前三寸处,他却连伸手去捡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赵执事紧随其后,他那张常年与各类客人周旋打磨出的圆润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木然的郑重。
他缓缓拱手,腰背压得极低,声音沙哑而克制。
“……前辈。”
他本想问“你是谁”,但那个问题在触及林长生目光的瞬间便被堵回了喉咙深处。
因为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到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林长生看着他们,开口了。
“本神有些事要问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答得好了,留你们一条命。”
没有人敢接话。
也没有人敢动。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赵执事率先直起身来,浅褐色的竖瞳中翻涌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终于做出决定的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声音恢复了那种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特有的利落。
“……前辈请问。”
林长生抬起右手,金色丝线从指尖涌出,十数道同时,如同一场无声的金色细雨。
赵执事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瞬,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那道金色丝线的速度比他的反应更快,如同一根被拉长到极致的针,精准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冰凉而沉实。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古老的力量正在沿着丝线的路径向内渗透,将他记忆深处那些属于“赵执事”的烙印一层层地包裹、覆盖、改写。
他试图抵抗,但那力量的层级远超他所能触及的范畴,所有挣扎在触及金色丝线边缘的瞬间便被无声碾碎。
前后不过三息。
赵执事的身形在最后一缕金色丝线彻底没入眉心时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他单膝跪地,额头低垂,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直。
“主人。”
孙天启、李松越、铁塔……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十余道身影跪在灰色岩台上,额头低垂,无人抬头。
林长生收回金色丝线,目光从那些跪伏的身影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
“起来说话。”
他看向赵执事。
“你们混沌商会对深渊世界的探索,持续了多久?手中有多少关于这方世界的情报?”
赵执事直起身来,声音平稳而恭敬。
“回主人,商会探索深渊世界已有数百年之久,但真正深入内层的尝试不足十次。”
赵执事顿了顿,像是在从那些被法则重塑后的记忆中重新调取一份完整而清晰的卷宗。
“商会第一次发现深渊世界的入口,是在大约四百七十年前。”
“当时一位负责在岩石群岛外围采集深渊矿石的商会执事,偶然在一处空间裂缝的背面,发现了一道通往未知区域的裂隙。”
“那道裂隙极不稳定,持续时间只有短短数日便自行坍塌。”
“商会后来花了将近百年时间,才在另一处位置找到了新的入口。”
“但深渊世界的入口从来不会固定在同一处。”
“每一次开启,位置都会偏移,持续的时间也从数日到数月不等。”
“商会至今没有找到任何规律,只能被动等待下一次入口出现。”
林长生微微颔首,没有打断他。
赵执事继续说道。
“在过去的四百余年间,商会先后组织了二十三次大规模探索,但真正成功进入深渊世界内部的,只有九次。”
“其中六次止步于第一层外围裂隙带,两次进入了第二层岩石群岛,只有一次……曾深入到第三层的边缘。”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那一次探索,商会派出了三名湮灭级初期的长老,以及六十余名深渊级精锐。”
“最终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人。”
“那两位长老回来后,一人重伤不治,另一人虽然活了下来,但神智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至今仍在总部的静室中休养,无法再参与任何事务。”
林长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三人湮灭级,六十余名深渊级……只回来两个?”
“是。”赵执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一次之后,商会便调整了策略,不再以精锐强行深入,而是改为招募散修组成先遣队,以炮灰的形式试探路线、消耗危险,再由商会核心力量在相对安全的路段进行采集。”
“这也是此次商会招募我等散修进入深渊世界的由来。”
林长生没有对商会的做法做出任何评价。
他只是继续问道。
“那深渊世界第三层,你们商会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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