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烬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落针可闻。
烛光摇曳,将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照得分明。
有人张着嘴,有人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忘了收回去,还有人手中那杯半凉的茶悬在唇边,迟迟没有落下。
孙临渊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开。
“这不可能!”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茶盏在桌面上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暗褐色的茶水,洇开在石桌表面。
“银煞兄弟联手足以匹敌湮灭级初期,两人都是深渊级巅峰的存在!”
“炎七副会长虽说有些实力,但也不过是虚无级中期,怎么可能斩杀得了他们?”
先前他还在为自己斩杀了两名虚无级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下晋升副会长算是稳了。
可现在!
会长却跑出来说,这炎七竟斩杀了两名深渊级巅峰强者!
并且还是配合默契,拥有斩杀湮灭级强者的顶尖强者!
这让他属实难以接受。
若这是真的,那他先前自得,恭维岂不成了小丑?
况且,如此离谱的话,谁信?
只是还不等他继续质疑,顿时便感觉到一股杀意落在了他的头上。
抬眼望去,那股杀意源头正是来自会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烈,竟敢当众质疑会长,属实有些以下犯上。
若会长实力弱也就罢了。
可偏偏他根本不是会长的对手!
作为驻地老牌统领,他可是清楚会长的手段。
他喉咙哽咽,赶忙抬手抱拳,解释道。
“属下……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还请会长明鉴。”
此刻。
殿内那些方才还沉默着的统领们,目光彼此碰撞,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他们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也不信。
孙临渊虽然出言不逊,但他的话确实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炎七副会长的实力,在场的人都清楚。
虚无级中期,放在灰烬城驻地算不错。
可放在银煞兄弟那等存在面前,连撑过一息都算得上是奇迹。
更别说反杀。
一名身形魁梧的统领压低了声音,侧头对身旁的同僚说了一句,
“那银煞兄弟本统领也听说过。”
“当年暗影议会那边有个初入湮灭级的老牌强者,都差点折在他们两人手里。”
“炎七副会长……怕不是身上带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宝?”
他的声音虽轻,但在如此安静的大殿中,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同时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微妙。
有人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林长生的方向,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仿佛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炎烬站在主位前方,熔岩色的竖瞳缓缓扫过殿内那些尚未完全收敛的质疑目光。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让那沉默持续了几息,任由那些声音在空气中自行发酵、膨胀、然后碰撞在一起。
然后,他开口了。
“怎么?诸位这是连本会长的话都不信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怒意。
那双熔岩色的竖瞳在殿内缓缓扫过,从孙临渊那张僵硬的面孔上掠过,又移向其他几位统领,最后落在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副统领之间。
接触到那道目光的瞬间,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身影同时绷紧了脊背。
孙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质疑已经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线。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沙哑与不甘。
“……属下不敢。”
其余人也纷纷低下头,齐声道。
“属下等不敢。”
炎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驻了片刻,确认那股压制的力量已经足够沉实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脊骨里,然后才移开。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是处理不好,他在驻地的威信恐怕要大打折扣。
况且炎七斩杀银煞兄弟二人之事确实太过匪夷所思,众人一时间不能接受也算是正常。
毕竟他先前也是一样。
哪怕是夜枭说了此事乃是离墨大人亲眼所见,他也依旧不敢置信。
直到他派人去将那银煞兄弟二人的尸体运回,检查一番后,这才勉强相信。
念及此处,他心中的怒火这才消散不少。
于是他转头看向一旁亲卫,吩咐道。
“去将银煞兄弟二人的尸体运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静谧的大殿之中,却是格外清晰。
而在场众人皆是驻地的强者,不少人都已经反应过来。
会长这是要让大家当场验证事情真假。
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震惊之色。
“难不成会长所言不假,那银煞兄弟二人确实是被炎七所杀?”
但这个念头才一冒出,又立即被众人否决,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那就堵住大家的嘴!
毕竟等一下尸体抬上来了,又有谁敢上前验证?
否则,那就是在打会长的脸!
众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更靠谱一些!
孙临渊低着头,脸色也是愈发难看。
原本副会长之位就该归他莫属,却被那炎七抢了去。
如今会长更是为了给他战功,编造出此等谎言。
还要强迫他们相信。
属实欺人太甚!
就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那名亲卫已经应下,而后离开了大殿。
片刻后。
众人就就见四名亲卫抬着两副沉重的担架,稳步走入大殿。
粗布覆盖下的轮廓隐约透出甲胄的棱角与鳞片的起伏。
他们将担架轻轻放在殿中央的地面上,随即后退两步,侧身站定,像是两尊沉默的石像。
炎烬示意一名亲卫将粗布掀开。
粗布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诡力残余的气息在殿内弥漫开来。
烛光落在两具庞大的尸体上,将那些碎裂的暗银色甲胄、翻卷的皮肉、以及那道从甲片缝隙中精准切入的致命伤口映得分明。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那些方才还带着质疑与审视的目光,此刻全部落在了那两具尸体上。
孙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灰烬城任职多年,虽然没见过银煞兄弟本人,却看过暗影议会那边的通缉画像。
那两具尸体上残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诡力气息,与画像中描述的如出一辙。
其他人也同样认出了那两具尸体的身份。
正是银煞兄弟二人。
就在这时,炎烬终于再次开口。
“诸位既然不信本会长所言,那如今尸体都搬上来了,还不快去查看一番。”
“看看这两人致命伤口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深潭,激起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更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具被粗布覆盖的尸体上,像是那层布料本身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方才那些质疑的声音,此刻全部沉寂在了各自的喉咙深处。
他们当然想去查看。
但他们不敢。
若那致命伤口上根本找不到炎七的气息,那便等于当面拆穿了炎烬的谎言。
到那时,会长颜面扫地,必然迁怒于第一个开口之人。
在这种节骨眼上,没有人愿意做那只出头鸟。
炎烬站在主位前方,见众人竟没一人上前查验,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那熔岩色的竖瞳缓缓扫过殿内那些依然低垂的面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方才质疑本会长时,声音不是挺大?”
“怎么,如今尸体就在眼前,诸位反倒连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
这话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绷紧的脊骨里。
没有人应声。
有人将目光压得更低,盯着自己靴尖前那块青石板的缝隙。
有人假装在查看掌心的旧伤,指尖在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上反复摩挲,像是能从那上面看出什么新的纹路来。
孙临渊站在前排偏左的位置,低着头,牙关咬得发紧。
要说人群中最想上前验证的,那必然是他无疑。
可他敢吗?
一时间,他感受到了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声的拉扯。
有人在看他,在等他的反应。
毕竟方才他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的。
如今会长把台阶搭到了所有人面前,他若再沉默下去,那便不是质疑,而是懦弱了。
他一咬牙,猛地抬起头,一抱拳。
“会长既然这么说,那属下便斗胆一验!”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向他。
孙临渊站起身,迈步走向那两具尸体。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稳,仿佛他做出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坦荡的,而非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身,抬手掀开那层粗布。
暗银色的甲胄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碎裂的甲片边缘卷曲,像是被什么极其锋锐的东西从内部撕裂过。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诡力残余的气息,刺鼻而沉重。
孙临渊没有迟疑,将手指探向那道致命伤口。
指尖触到翻卷的皮肉边缘时,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探入。
感知如同一根绷紧的丝线,沿着伤口的走向向内延伸。
一股残余的气息在他指尖触到伤口深处时猛然炸开。
那气息并不暴烈,甚至可以说得上内敛,但却精准、凝练,带着一种让他脊背瞬间绷紧的“异质感”。
那是炎七的气息。
那股气息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地残留在他指尖所及的每一寸伤口边缘。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那只探向伤口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深入。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锁链钉在了地面上。
身后那些统领们看着他的姿态,交换了一下目光。
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离他最近的那位副统领,注意到孙临渊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孙统领?”
身后的声音带着试探与不安。
“你怎么了?”
孙临渊没有回答。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又过了好几息,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缓缓收回了那只手。
他站起身,转过来,面向众人。
殿内的烛火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因为过度震惊而褪去所有血色的面孔映得分明。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后依然咬着牙不肯低头的倔强。
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去了所有底气的沉默。
孙临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来。
“人……确实是他杀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座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那种安静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像是有人同时按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然后,第二道身影从人群中快步走出,蹲在另一具尸体前,粗布被猛然掀开,检查。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那些统领们像是被松开了某道看不见的闸门,几乎是同一时刻涌向那两具尸体。
有人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的走向,有人将感知探入伤口深处反复查验,有人甚至在伤口边缘提取了残余的诡力气息,送入掌心进行二次印证。
片刻后,那个中年统领站起身,转过头,看向林长生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致命伤口确实来自炎七副会长本人出手!”
“并且伤口上残留的气息,也在众人的见证之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最后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与炎七副会长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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