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头,林洛让人停住。

野坟地经过一夜大雨,沙地全部都泡软了,有些地方往下陷了半尺。昨晚留的那四盏铜灯只剩一盏还歪歪斜斜的竖着,红布被风撕成几绺,泡在泥水里。南边三个泥坑积满了水,水体浑得发黑。

林洛走到坑边,蹲下查看情况。

水里漂浮着几片干艾草碎末,是昨天泼下去没烧完的。

水底平平静静,没有任何气泡,也没有手伸出来。

赵顺说:“雨把空气都压下去了,现在最好动土。”

林洛点头,让人先在南边三坑边重新拉一道绳,再沿着北段走,北段的地面比南边更软,几处地方踩上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洛掏出破妄镜一路照去,白印子比昨天多了不少。

他在心里数着数,到第十七面旗子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正是昨晚那两人想补的桩子!

王道长眼尖,已经蹲下去了:“这里有人动过。沙子被人重新埋过,还压了一层新泥。”

林洛走过去。

沙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要深上不少,像是湿泥被翻上来还没干透。

他用棍子将其拨开,下面埋着半根铜签,签头朝北,旁边还有两小撮没被雨水冲散的香灰。

赵顺沉声说:“这是要换桩!他们不补了,想把这根拔起来,再换个地方打。昨晚那两个被我们抓了,后半夜他们自己又来了。

香灰显然是后来补的,没补完,让大雨给冲了。”

林洛:“大家都先停下。”

众人纷纷停手。

林洛静静地站在十七号桩旁边,朝着南边看去。

雨后的旧河道比平时更清楚了不少,能一路望到中段那棵老柳树,柳树像是被冲洗过一般,黑枝上还挂着水。

他看向王道长:“北段各桩之间钉了几个点了?”

王道长说:“六个,这不不够,我今天带了三十根,全部给它钉上。”

林洛指了指眼前的路:“先从这里往北钉,给我全部钉上。南边到钟坑之间多下一排,不等明天。”

“行。”

整整一个上午,所有人都在泥地里忙活着。

铜钉一根根打下去,符纸一道道上,到了下午,天开始放晴,太阳露出了头。

沙地晒得发白,有些地方竟然冒出了细雾。

林洛知道,这是地气被蒸上来了。

他连忙叫住众人,先退到北边高地上,等地上这阵子热气散了之后再继续。

而就在此时,

二毛忽然开口:“林先生,柳树那边有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抬头,林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棵老柳树底下,确实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黑衣服,背对着他们,就站在距离树身几尺远的地方。

林洛心下一凛。

这人像是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又像是在原地站了很久。

林洛朝着王道长使了一个眼色,王道长从侧面绕过去,结果刚迈出去两步,那人忽然往后退去。

就像是……

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一下就滑出去老远,然后隐进一片荒草里。

“草,还想跑!”

二毛拔腿就要追,结果被林洛按住。

“怎么了,林先生?”

二毛一脸狐疑地看着林洛,眼神里满是费解和不知所措。

林洛眯了眯眼:“别去了,根本就不是活人。”

“钟大成,你带着赤背犬去草里问闻闻。”

“好。”

钟大成带着赤背犬过去,赤背犬在那片荒草转了几圈,然后夹住尾巴,呜咽着往回退。

钟大成脸色难看:“有很浓的香灰味。不是草里的,而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我明白了。”

林洛开口。

王道长好奇地问:“明白了什么?”

林洛:“那东西是地气!被我们逼急了之后,化形出来的!”

“卧槽,还有这种事?”

钟大成显然是头发短见识也短。

林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他长出口气:“收工。北段外围和钟坑之间已经封了两层,等过了今晚再来看。明早如果地没有再往下陷,就继续清桩。

如果陷了的话,就只能等水鬼张自己出来。

他比我们还要更着急!”

说完,

他带着人转身就要走。

野坟地的风又吹起来了,吹得四周的草都沙沙作响,那棵柳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串很新的脚印从树底一直漫进荒草深处。

……

等回到基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众人满身泥水,鞋底更是沾着一层厚厚的黑沙,林洛让钟大成带人去洗漱换衣服,自己则一人独自来到审讯室。

老陈已经从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挪出,换到了北区一间靠里的房子里。

这个房子有一个很小的天窗,用铁条封着,透进来的光线就像是几道灰线。

门口的两个外勤见林洛来了,连忙站直身子喊人。

林洛点点头,推门进去。

老陈靠在床头,人还是那么的瘦,但眼珠子活了一些。

他看见林洛之后,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半把香还在,但只剩下三四根,用草纸裹着。

林洛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水鬼张昨晚又来了,还有他的那帮人。你在里面待着,不知道他们在外面干了什么。昨晚他们想换十七号桩。今晚雨停了,下一步就轮到钟坑。

你还想瞒多久?”

老陈看了一眼林洛,嘴唇发白,他咳嗽了两声,慢慢说:“他们想换桩的目的就是在给大钟让路。桩子偏一寸,大钟就轻一分。

之所以会换第十七号桩,是因为那地方最薄弱。

钟声一过,从十七号往北到钟坑,一路上的泥桩都会跟着震动,他们不听我的话,我早就跟他们说过,十七号下面不干净,他们只当我是吓唬他们!”

林洛凝视着他:“你跟了他们这么多年,我就想问问,他们到底挖了多少人的尸骨!”

闻言,

老陈却是摇摇头,语气很是肯定,“没动过尸骨。他们埋人,但从不挖人。埋进去之后也从来不会再管。活人不进那地方,死人也不动。

他们说……埋了就是种了。

等阴路一通,那些桩子全得自己立起来,而立起来的那些‘人’,比活人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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