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朝着王道长喊道:“别停,继续泼艾草水,它怕这个!”
王道长提着半桶早就熬好的艾草水,朝着坑里均匀泼下。
当艾草水落在沙地上,瞬间嘶嘶作响,那股腥味混杂着艾草水的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
沙坑慢慢安静下来。
那截手还伸着,但不再动弹。
林洛让钟大成拿白布把手缠上,然后继续叫人清理。
等沙子被清理到齐胸处,一具完整的尸体露了出来。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脸部朝下趴着,后脑勺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洞,洞里塞着一撮香灰。
林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等到了中午,南边三处泥桩全部清理出来,三具尸体用白布包裹着,抬到竹竿外,并排放好。
周善民让人在尸体旁边烧黄纸,自己则站在一边,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林洛走过去,说:“这三个人埋下去的时间差不多,都是今年夏天。后脑勺有洞,洞里填香灰。这是当钉用的。真正难清理的是最北边那几。那地方实在是太深了,而且靠近老义庄地界,下面可能连着更多。”
“那接下来怎么办?”周善民当即开口询问。
林洛说:“我们缓一缓,下午先放一放吧,明早再继续。”
周善民问:“那今晚怎么办?那些东西夜里还会爬啊。”
林洛解释说:“今晚不睡外头了。撤回去,到时候在北段留几盏灯,四个角各吊一盏铜灯,罩着红布。火不灭,人不在。让他们自己想想!”
周善民没有再问。
众人把东西收拾了,按照林洛的要求留下了四盏灯,沿着旧路撤回基地。
林洛走在最后。
等到出泥桩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盏红布铜灯在灰扑扑的野地里格外扎眼,像是四只不会眨动的眼睛。风一吹,灯影晃得厉害,南边天际浓云翻涌,像是要下大雨了。
“要变天了。”赵顺走在他旁边,手里拄着短锹。
林洛点头:“今晚怕是会下雨。雨水一冲,沙地更软。等雨过之后,明天清理北边那几根。动作要快。”
“但……最好别清理得太干净。”
赵顺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留几个桩子,引他们再来?”
林洛说:“不是留给他们,而是留给水鬼张。我要让他们看得见,下不来!这几根桩子连着钟坑。他越急,就越会往前逼。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给他留条路!”
赵顺不再多说,大雨点子已经落下来了,打在肩膀上啪啪作响。
林洛紧了紧外套,跟着队伍进了北门。
身后,
野坟地的雨雾里,那四盏红灯笼像是被谁慢慢推了一下,齐刷刷地朝南边转了过去。
……
这场雨下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大。
从傍晚开始,雨点子就噼里啪啦往地上砸,到半夜的时候直接连成了白茫茫一片。
如此一来就直接导致基地里地势低的地方全都积了水,北门岗亭外的旧路更是被冲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林洛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雨水把墙根下的黄泥冲成一条条小蛇一样的浊流,心里反而踏实了。
雨越大,沙地泡得越透,北边那几根泥桩就越容易起。
只不过,今晚野坟地指定是不能去了,路滑、地软,那四盏红布铜灯多半经不住这样的雨。
至于具体能撑多久,全看油灯和布罩子。
王道长端了碗姜汤过来,递到林洛手里:“雨太大,钟大成那小子带着赤背犬在北门守着。外头旧道上有人影晃过去一回,二毛追出去没追到。
脚印已经被水给冲没了,只捡到半截断香。
香是新点的,让雨浇灭了。”
林洛喝了两口姜汤,那半截断香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点的。
老陈虽然已经关起来了,但那帮人还在外头,昨晚没得手,今晚趁着大雨再次过来。雨声可以遮挡住脚步声,也可以掩盖住香火。
所以,
他们必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天气的。
“无所谓,让他们跑。”林洛淡然开口,“只要他们不靠近泥桩区和钟坑,就先不用管。明早雨一停,我们直接去北段。”
“有道理。”王道长附和道。
“对了,老陈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周善民傍晚的时候去问过一次,他这次算是多说了几句,说水鬼张那些人以前在旧河道中段待过好几个晚上,每次都带着大桶。有几次还推着一辆两轮小平车,车上盖着黑油布。车里装的是从南边运来的人。老陈不敢靠近看,只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
王道长顿了顿,续上说,“他还说水鬼张每次来,都要在钟坑外头撒上一圈灰,不知道是香灰还是骨灰。撒完之后,旧河道中段的雾气就特别大。”
林洛把姜汤喝完,将碗往窗台上一放。
王道长刚才所说的那圈灰,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不是香灰,而是骨灰。
而且是经过黑水泡过的死人灰。
这种灰洒在潮湿的地方,再经过大雨一冲,会渗进土里,把地底的阴路养得更肥。
水鬼张这是在拿人命给旧河道当引子。
这帮人不是在求财,也不是报仇,而是在修一条能走人的阴路!
林洛眯着眼睛:“等明天清理北端的时候,我会把钟坑也检查一遍。你多准备点赤铜钉,北段的桩子和钟坑之间的那段地,都要钉上,一根都不留空。”
王道长点头应下来。
“行了,时间不早了,回房间休息吧。”
王道长告辞之后,林洛回到床边坐下,将破妄镜掏出,镜面清亮清亮的,九道纹路在夜里泛着很淡的金光。他用手擦拭了一遍镜面,又将其放回怀里。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将桌面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林洛闭着眼睛靠窗,没有睡着,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明早的那盘局。
……
天还没亮全,雨终于是停了。
林洛披上衣服走到外头,天是青灰色的,乌云薄了不少,地上全都是水洼。
北门外的旧路已经被冲得坑坑洼洼,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味。
王道长、钟大成、赵顺已经等在门口,周善民也来了,身边还带着二毛和另外三个外勤。
“走。”
林洛开口,众人没有多说话,穿过旧道之后,再次朝着野坟地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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