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铜印”二字,林洛看向铜守厚紧握着的左手。

铜守厚已经没有力气自己松开手指了,五根指头僵硬的跟铁钳似的。

王道长帮他掰开掌心,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铜印早就已经被汗水和体温捂得发烫,印面朝上,符文里渗进去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泛着湿漉漉的光。

林洛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铜印,把它移到铜守厚眉心上方。

铜印脱手的瞬间,铜守厚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发出一种像是被水呛住的嗬嗬声。

但,铜印悬停在眉心的那一刻,铜守厚识海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暗色血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齐刷刷的伏了下去,只剩下那道最粗的主根还直挺挺地立着,和暗片血线连在一处,如同一根孤零零的旗杆。

“印!!”

林洛低喝一声,镜面上的金针再度发力,勾着那条暗片血线往外提。

这一次,

那些细小的血丝没有再跟着被拔出来,反而全都被铜印镇住,死死地贴在识海底部的血脉纹理里。

暗片血线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每次挪动都带着几缕暗色的残影。

这些残影从铜守厚的识海里溢出,顺着眉心往外票,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灰味,混杂着一点腥甜,像是陈了几百年的旧血终于见了天日。

暗片出来的那一刻,

整面破妄镜剧烈震动。

那道从镜面射出的金色光丝勾着一枚只有小指甲盖一半大小的暗色碎片,从铜守厚的眉心缓缓浮出。

碎片通体暗红,不是青铜的那种青绿色,更像是一块被血浸透了的老铜,表面附着着一层极其精密的纹路,和破妄镜缺口内部的纹路分毫不差。

林洛翻转镜面,将缺口对准那枚暗片。

两者之间像是有一道天然吸力,暗片“当”的一声嵌入镜面,严丝合缝地补全了那最后一块空缺,镜身猛地一震,真名符印顿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整间屋子的烛火同时晃了几下,然后又重新稳住。

铜守厚身子一软,整个人朝前面栽去。

王道长眼疾手快的把他捞住,让他慢慢平躺在地上。

铜守厚脸上那种青灰色已经褪去大半,呼吸虽然还是又浅又慢,但比刚才已经稳多了。

他半睁着眼睛,看着梁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断根了……”

“这一下,我铜氏一脉……震得就只剩下一个空名了。”

铜守厚的声音更沙哑了几分。

林洛将破妄镜收进怀里,蹲下身子查看他的情况。

当神识扫描了一遍,铜守厚的识海已经闭合,那些被铜印镇住的根须正在缓缓枯萎。

命保住了。

不过,铜守厚的身体底子本身就薄,这一折腾,恐怕是要养上一年半载才能缓过来。而最麻烦的是,他这条血脉和暗片之间的连接已经彻底切断。

也就是说……

如果还有第二枚暗片需要牵引的话,铜守厚已经不可能再帮上忙了。

林洛看着他:“老先生,第二枚暗片在哪,你知道吗?”

铜守厚闭了闭眼,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指了指东南方向:“老祖宗说过,两枚暗片,一枚在铜氏,一枚在更东边。

甚至……

有可能过了海也不一定。”

他的声音虚得很,说几个字就得停一停:“铜氏只守着一枚,另一枚原本封在铸镜师主脉后人的身上,但主脉在镜碎那天就散了。

老祖宗口口相传,说主脉的人带着另一枚暗片东渡,过了海,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等传到我爷爷那辈,就只剩下一句话了。”

小花好奇的问:“什么话啊?”

“海那边,船上来。”

铜守厚悠悠的说出这六个字。

“海那边,船上来?”

林洛皱了皱眉,重复着铜守厚说出来的这几个字。

铜守厚咳嗽了两声,断断续续的说:“原话就是这么个意思。我爷爷说,铸镜师主脉的后人过了海,后来落脚在一个跟船有关的地方。

那地方的人世代造船,海上来往的商船、渔船,没有不认他们家的。

再后来,战乱一起,主脉就彻底断了联系。”

听闻此言,王道长双手负背,在屋内踱了两步。

“东边靠海,跟造船有关的,而且还得是老辈子的船帮世家。如此一来的话,那范围其实并不大。

从闽北往南到浙南、闽东一线,最大的几个船帮老镇我都有所耳闻。

不过具体是哪一家,光凭‘海那边,船上来’这六个字还定不了。”

说着,王道长看向林洛,“林先生,破妄镜现在少了一枚暗片,镜面上应该还有指引进不去的地方。要不试试把镜光往海的方向照一照,看能不能顺着铜老爷子说的方向再精确一点。”

林洛算是被他这句话给提醒了,当即走到供桌前,将已经补了一枚暗片的破妄镜平放在桌上,随后催动体内道气注入镜面。

真名符印比之前明亮了太多,整个镜面浸在淡金色的光水里,纹路一根根浮了出来。

他调转镜面,让镜子朝向东南偏东的方向。

正是海的方向。

过了大概十来秒钟,真名符印中央果然又浮现出了那道极细的光丝。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光丝细归细,但指向极稳,不再是像风中残烛那样飘忽不定。

光丝直直地指向东南,穿过窗户,穿过院子,穿过了青铜镇外延绵不断的丘陵,最后隐没在看不见的远方。

林洛盯着那道稳如箭矢的光丝看了一会:“它在锁定方向。具体的方向比我估计的还要更偏南,不是单纯的东,是东南偏南。”

闻言,

王道长凑了过来,顺着光丝的方向比对了一下:“东南偏南,再往东就是海边。这个方向从咱们这划出去,过衢州南部再往下走,就到了闽北沿海一带。

船帮世界,闽北海域……

我脑子里现在已经跳出来一个地方了。”

林洛连忙追问:“哪儿?”

“连江,定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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