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爷~”
一双白皙的手在良面前轻轻晃了晃，轻巧上扬的尾音像是穿梭天际的南鸢一般撞进了良的耳朵。
比记忆里那个小崽子的声音要成熟许多，不过依旧很有她那特殊声线的味道。
“良爷喝了好多酒呀~”清脆的女声故意带着些嫌弃地“咦——”了一声。
“良爷，还认得出我吗？”满穗撩着裙摆在良旁边的草地上坐下，笑盈盈地用手撑着香腮，抬眸望向良。
“良爷，饿好想你——”某个年轻些的女孩子的声音突兀闯入。
“邦！”
“呜……”
周围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很快又是几道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这一方小世界里只剩下清风摇晃树梢的沙沙声和垂入水中的柳条扬起的水滴重新落入水面的滴答声。
还有一个声线清亮的女子的声音……
“良爷。”
满穗浅浅一笑，脸颊上露出浅浅的梨涡，妙目盈盈地看着良，手中拿着他的斗笠。
良怔怔地看着满穗，用手胡乱揉着自己的眼睛，动作粗暴得连眼泪都揉出了几滴，接着又盯着面前这个穿着一身天蓝绫罗裙的姑娘看了半晌。
满穗轻轻按住良揉眼睛的手，柔声道：“良爷手上沾了泥，别揉到眼睛里去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方香帕，动作轻柔地给良擦了擦眼角残留着的泪痕。
满穗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噗嗤一笑：“良爷~这样盯着姑娘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没想到我不在的时间里，良爷竟然染上了这种坏习惯，良爷该不会这些年经常这样盯着别家姑娘看吧？”
良微微偏开视线，低着头，视野里只剩下那双裹着绣花鞋的脚，心想：大概是不能再叫她“小崽子”了，八年未见，如今的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大姑娘了。
满穗从良腰间接下一个皮袋子，拔掉木塞后，凑到鼻子旁闻了闻，确认是水儿不是酒之后，才挪动着身子走到良旁边，将他靠在树干上的身体拉到自己怀里，给他喂水喝。
“良爷喝了好多酒呢，喝点水会好受一些。”
良浅浅抿了一口水后，稍稍清醒了许多。
从来没有靠在女子怀里过的他，现在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犹豫了一小会后，还是没有推开满穗。
至于理由……他也说不清楚。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为何不在原本约定的那个地方赴约？”
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良没有掌握好语气，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关心，竟像是在责备一样。
满穗又扬起了笑：“我又不是什么木头，哪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动的呀？早些时辰刚从那个地方来，闲来无事的时候我都会在这条河上飘着，从湖边到城外，从天明到日落，从寒冬到酷暑……一年又一年，可算是把良爷盼来了。”
她的语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却隐隐有些幽怨的味道。
只是可惜，良并没有听出来。
良换了个话题，问：“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说来话长，等之后我再慢慢讲给良爷听~”
满穗低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包着些点心的手帕，下船前她特意从桌上挑的，想着良爷一个人在河边走了这么久，多半会肚子饿。
微微泛粉的纤白细指捏着一小块桂花糕放到良的唇边。
良下意识地张口，咬住桂花糕，只是嚼了两下便直接吞入腹中。
多年的行伍经验，让他养成了快速进食的习惯，莫说这种软糯的糕点，便是干巴的饼馍也是嚼个三四下就咽下了。
吃完满穗喂的点心之后，良忽然想到，他们原定的相遇里，满穗是来取他性命的。
这点心里该不会早就下好了毒吧？
……大概不会。
倒不是良不愿意把命还给满穗，只是他还有很多想和满穗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想说完之后，再把命还给满穗。
满穗哪里看不出良的心思，拈起一块糕点就准备往自己嘴里塞。
良动作迅速地从她手中抢过糕点，一下塞入自己嘴中，看着满穗摇头：“不用这样。”
满穗以为良的意思是不用她证明给他看，他相信她。
良讷讷地蹦出后半句：“不用陪我一起死，说好是我把命还给你。”
满穗嘴巴微微张开，目瞪口呆地看着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许是想赶在“毒发”之前多跟满穗说些话，良的语速比先前快了不少：“对不起，我没能完成约定。”
“嗯？豚妖不是已经死了么？”满穗疑惑道。
“不是我杀的。”良言简意赅。
满穗嘴角微微动了动：“额呵呵……良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怎么变呢……”
闻言，良趁机从满穗怀里移开身体，坐在离满穗稍微远一点的位置，上下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满穗，说道：“你倒是变化挺大的，个子虽然没长高太多，但一看就是大姑娘了。”
满穗忽得“嘿嘿”一笑，带着和几年前相差无几的狡黠向良眨了眨眼睛：“怎么说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嘛，总要有些变化才对。良爷觉得我比以前更好看了吗？”
“还行吧。”良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对满穗的记忆，“以前的你太瘦了，像只猫一样。现在倒是长了不少肉，看着顺眼了些。”
“……”满穗沉默了一会。
良问：“我呢？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良爷看上去变得沧桑了许多，这些年打仗一定过得很苦吧……总体来说的话，倒是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差不多，一眼就能认出来。”满穗抬眸看向良，极轻的声音里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在意，至少对良来说是不易察觉。
“嗯。”
“……”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良没由来地忽然问：“现在嫁人了么？”
“还没呢，一直守在洛阳等良爷，哪有时间会嫁人。”
良：“哦。”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
两人再次沉默了一会。
满穗问：“良爷呢？打仗的时候娶了妻吗？”
良摇头笑笑：“没娶，兵荒马乱的，饭都不一定有的吃，哪里会想娶妻的事。”
“嗯哼，也是。”满穗轻哼，心里也莫名的松了口气。
河面的风轻轻荡悠着，远处的青山与天际的蓝天白云美得像是一幅画。
良和满穗又聊了许多。
良给满穗说他这些年打仗的经历，一些极其危险的经历，他没说。
满穗给良讲她这些年跑商的经历，一些劳神费心的经历，她也没说。
八年的时间，在短短一两刻钟便被概括说完了，顺着对方说出的话，两人好似一同穿越进了彼此的过往，补上了那段不在对方身边的空白。
良看着满穗秀美的侧脸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了。
“豚妖被别人杀了，我完不成约定了，只能把这条命还给你。你这次……是来杀我的吧。”
(??-ω-??)づ??[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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