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时辰前。
洛阳城内一片繁华景象。
自从新来的监察御史把那头盘踞在他们身上吸血吃肉的福王给抄了之后,城里的百姓,下至乞儿上至富户脸上的笑容都日渐浓郁。
只是大家这些天依旧还在观望,妇女和孩童依旧不敢上街,生怕刚逃出虎穴又入了狼口。
要知道这位新来的御史名声也不怎么好,坊间传闻他好美色,尤好年纪小的姑娘,最可怕的是若是姿色上佳,不光是女子,男子也得小心,传闻里这位御史可是男女不忌的。
不过好消息是粮价下去了,御史大人下令开仓放粮之后,原本囤货居奇哄抬粮价的粮商顿时坐不住了。
一开始还有几个头铁的想收购官府开仓放出的低价米,好继续垄断市场。
那位御史大人也没跟这些奸商客气,当即带着官兵把牵头的那家粮商给抓了,一个违抗圣命的帽子扣下来,直接给抄了家。
余下的粮商则是派人去交涉,官府愿意以比正常米价略高的价格收购,前三个与官府达成长期供粮协议的粮商以后可在商税上获得部分减免。
于是乎,诸多粮商便开始抢着投诚,这粮食也不是什么方便储存、运输的东西。眼下洛阳这边刚抄了福王府,粮食多得不得了,粮价可预见的下跌,与其全部砸在手里,倒不如及时止损。
良走在这稍稍恢复了些许生机的洛阳城之中,忽然看到前面一个棚子前围着一大堆人。
他拦下了一个正在往那边赶的路人,问道:“老乡,那边是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多人。”
那位路人被他拦住顿时有些恼怒,但看到良腰间的佩刀之后,怒气又散了不少,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打十日前,官差便开始施粥,洛阳城内每个坊门口都有施粥棚子,每天每人可以在这里领到一碗粥喝。”
“喝完一碗如果还是饿的话,则可跟官老爷报备,去替官府修缮城墙、开垦荒地……做工五天便能领到三升粮食和一百文钱,做工期间官府还管饭嘞!那可就不是一天一碗了,而是随便敞开肚子吃,吃到饱为止。”
良微微一愣,朝廷竟然开始赈灾济民了吗?难不成是又换了个皇帝?
“多谢老乡相告。”良道了声谢,放开了那个路人。
那人脱身后,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急匆匆地奔向粥棚。
良没有去领粥喝,临走的时候闯王给了他不少银两,虽然说不上太多,但短期内是不用为吃饭发愁的。
他继续沿着洛阳的街道走,沿着八年前,他和满穗走过的那条街道走,当年他和满穗躲过的破旧房子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良又去了那片看着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湖。
八年前,他和满穗站在这里,那时的良刚知道自己是满穗的杀父仇人,来湖边寻不愿面对他的满穗。
他在湖边找到了满穗,满穗手里攥着那把曾经险些要了他性命的短刃。
当时锋利的刀尖直挺挺的刺进了良的胸膛,只需要再进半寸,他便会丧命。
良没有反抗,心想,若是就这样结束在她手里也没什么不好的,这破世道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一路上的朝夕相处,终究让那个小崽子下不了狠手杀他。
那个小崽子使劲憋着委屈,牙关紧咬,仿佛这样便能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不渗出来。
良全部都看到了,看到了她眼里的恨,也看到了她眼里的挣扎。
只是他素来木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便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他把决定权交到了满穗手中。
说来可笑,当初为了活下去放弃了良知,如今却又把不惜摒弃良知才换来的性命交到了这个小崽子手里。
或许这些年做过的坏事所积攒下的愧疚,也或许是他受够了在这种世道里求生的挣扎。
满穗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杀他,而是将命暂时寄存在这里,约好等良杀了豚妖,再把这条寄在他这里的命取走。
如今,他来赴约了,豚妖已死他没有什么理由再把命存着了,该把欠满穗的命,还给她了。
恍惚间,良又看到了那个像猫一样的小崽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喊他“良爷”,只是一转眼那道幻影又消失不见。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还活着么……
自那次分开之后,中原天灾不断,旱灾、洪涝、蝗灾、瘟疫、匪乱……在这样的世道,她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子,要怎么才能活下来呢?
饿殍满地,哀鸿遍野……
我凭什么还敢奢望她还活着呢?
良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这种慌乱,是他当年跟闯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不曾有过的慌乱。
他忽然有些无力,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不带着满穗一起走,最不济也应该正式地和她告个别……
或许……在不经意间已经和她见完最后一面了吧?
良甩了甩脑袋,抛开心头的杂念,继续沿着道路往前走,渴了便在路边的酒家里打了一葫芦酒。
他的酒量其实并不好,也不是很喜欢喝酒,只是心里闷得慌,想喝些酒。
小崽子?你到底在哪里?不是说好要取我的性命吗?不是说好要活着监督我遵守约定的吗?
你在哪……
良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城,沿着瀍河往洛河的方向踉跄前行。
小时候他曾听爹讲过,曹植曾经也站在洛河旁,借着酒兴写了一篇《洛神赋》。
他爹给他念过那首赋,只是现在良已经记不清了。别说是那首赋了,就连他爹长什么模样,记忆里也模糊得很。
嗓子眼火辣辣地疼,脑子也晕得厉害,良在河边随意寻了棵柳树,半靠着树干缓缓躺下。
耀眼的太阳晃得他眼睛疼,良索性摘下头上戴着的斗笠,把它盖在脸上。
意识一点点昏沉,身体逐渐变得轻飘了起来,好似落在了云端,又好像坠入了星河……
……
“良爷~”
“良爷!”
“是良爷!姐姐!真的是良爷嘞!”
“良……好久不见……”
“欸?那个就是良么……和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太一样呢……”
“嗯……是比想象中的高不少……”
耳边传来很多声音,有的声音很熟悉,有的声音却又陌生得很。
恍惚间,自己的斗笠被摘了下来,一双雾蓝色的眸子含着温婉的柔和闯入了他的视野,像是一对泛着水光的蓝宝石,又像是某位仙子裁下了明澈的蓝天。
良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心想,难怪那么多人发愁了就喜欢喝酒。
这酒真是个好东西啊,见不到人,往嘴里多灌上几口就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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