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下了一场雨。
清晨的东宫还笼在雨后未散的潮气里，檐角的水珠偶尔滴落一两滴，溅落在石阶上，啪嗒一声响，又被一些鸟叫声盖了过去。
李景隆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迈进院门。
腊七在廊下看见他，快步迎上来行了礼：“曹国公，您来得早。”
“殿下可醒了？”李景隆停住脚步问道。
“昨日就醒来了，不过昨晚睡得早，今儿卯初醒的，喝了半碗参汤，又躺下了。宋太医说要多歇息，不让人打扰，不过殿下说……说您若是来了，便请您进去。”腊七恭敬回应。
“好，本公知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拎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殿内光线还没完全亮透，窗纸透着灰白的天光，把屋里的陈设都拢在一层柔和的暗影里。
朱雄英半靠在榻上，身后垫了两个软枕，面色比昨天好了些，此刻正翻阅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上的奏章。
他看见李景隆进来，微微坐直了些，随手把奏章放在一旁，嘴角笑了一下：“曹国公来了。”
李景隆在榻前站定，先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退后半步拱手行礼，抬头时，眼里带着一股子心疼：“殿下，听说您昨日晕厥过去了，可吓死臣了。”
他说着，伸手把食盒盖子打开。
里面露出里面几只白瓷碟子。
一碟糖蒸酥酪，一碟桂花糯米糕，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旁边还搁着一小碟子腌好的酱萝卜。
“臣一早就让内人做了些清淡的，想着殿下胃口怕是不好，这些东西不油腻，容易克化。”
李景隆把碟子一样一样摆到榻边的小几上，嘴里不停说着，“这酥酪是用牛乳蒸的，没放多少糖……粥里只搁了盐和几丝鸡胸肉，宋太医说您气血亏虚，吃不得太荤的东西，先慢慢养着……这萝卜是我娘自己腌的，脆生，开胃的……您尝一口若是觉得清爽，下回臣再多带些来。”
他说完，直起身，笑盈盈地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看着面前的吃食，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曹国公有心了。慧娴表嫂和表婶的手艺，孤从前就尝过，好得很。”
“殿下赏脸，那就是她们的福分。”
李景隆自己搬了个绣墩在榻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说着闲话：“昨儿的事臣听说了……殿下，您可得多保重自个儿身子……陛下那边已经够累的了，您可千万小心啊！”
“孤知道。”朱雄英欣慰点头，“只不过，有些事孤这个储君没办法置身事外，呵呵，说起来，孤现在倒也能够理解当初的父亲了。”
他说着，伸手端起那碗鸡丝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点了点头之后，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李景隆。
“曹国公，这粥不错，让表嫂教一教御膳房的厨子，让他们学一学，这样一来，孤则不至于成天吃那些老掉牙的玩意。”
“好，臣一会就让她来教。”
李景隆说完，朱雄英笑了笑，接着大口吃起来。
吃完后，朱雄英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他微微倾身向前：“殿下，臣昨儿夜里得了个消息，说是常指挥亲自去了西安？”
“曹国公，难道你不觉得孤二叔死得蹊跷吗？这里面会不会又是他们的手笔？”
朱雄英抹了一把嘴，语气森然，“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招，这次要真是，孤保证，绝对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重重拍了拍桌子，脸色难看至极，“那可是孤二叔，皇爷爷的嫡次子，大明最尊贵的藩王，就这么……这么……死了！”
李景隆心惊。
听太孙这话，倘若背后的黑手和以前的是一批人，这样一来的话，那大明朝恐怕又得推翻重建了。
那得死多少人啊。
要知道太子这档子事这爷孙俩还记着呢！
“他们以为去年杀了那几十个人就完事了？”朱雄英冷哼一声，“这个仇，报不完！”
李景隆叹气。
不过，也不好多说什么。
“行了，曹国公，你要是没事，就去看看皇爷爷，孤这儿没事，你不必担心。”朱雄英摆了摆手，看得出，他情绪不高，他也不想在李景隆面前发火。
“是，殿下！”
李景隆起身，行礼退下。
出了东宫，便让人把另外一个食盒递给他。
拎着食盒，去到乾清宫。
“陛下。”李景隆在殿门口站定，行礼。
朱元璋抬头，“二丫头来了！”
“臣来看看您！”
李景隆跨过门槛，走进去，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接着把食盒放一旁，用刚才同样的措辞跟朱元璋又说了一遍。
老皇帝欣慰一笑，“咱以前没白疼你，你有心了。”
“陛下您对臣的好，臣都记在心里，永远不敢忘，臣也会用一生来报答陛下，回馈朝廷！”李景隆端碗，亲自喂朱元璋喝粥。
吃完，喝完。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方才去了东宫？”朱元璋淡淡开口。
“是，臣听闻昨日太孙伤心晕厥，吓得臣一夜未眠，整夜惦记着殿下，胸口好似蚂蚁在爬……所以今儿个第一时间就去了，去的时候太孙殿下已经醒了，现在喝了粥，又歇下了。”
李景隆轻声细语，接着笑道：“就是这个粥，殿下刚才喝了说好喝，还让慧娴抽空教一教御膳房的厨子，还有桂花糕，殿下也吃了不少。”
朱元璋听完李景隆前面的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笑了笑，应了后面一句：“大孙从小就不怎么爱甜食，可咱记得，标儿在的时候，爱给他带桂花糕。”
朱元璋十指交叉着，拇指来回绕着圈。
半晌，朱元璋睁开眼，看着李景隆，“都跟大孙说了什么？”
李景隆也不瞒他：“殿下问臣，秦王殿下的事……会不会又是那些人的手笔。”
“你怎么回他的？”朱元璋皱眉。
李景隆沉默了一息，然后道：“臣说，臣不知道……但臣觉得，凡事都该讲证据……等常茂的人查回来了，再下定论也不迟……另外，有些事也急不得，大明如今蒸蒸日上，求稳才是真。”
朱元璋看着他，露出一副疲惫的神态。
他觉得，这几年来，没有谁比他更憋屈。
儿子儿媳的死因已经查到，最后却只能杀几十个无关痛痒的人来撒气。
任谁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现如今又一个儿子暴毙。
要真是他们，那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是选择报仇还是选择江山的稳固？
“你说得对。”
半晌后，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大明蒸蒸日上，这个国家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一切要求稳，咱不能为了报仇，把整个大明搅乱，这样，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陛下圣明！”
李景隆拱拱手。
朱元璋抬眼看了一眼李景隆，沉吟许久之后说道：“从明日起，你去西北边练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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