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刘明中和易自卫又去了那片荒地。
克虏伯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地上画了几个圈。
“炮兵计算,基础是密位。”
克虏伯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绕中心一周,三百六十度,等于六千密位。四分之一圆,九十度,一千五百密位。”
“一扎宽,三百密位。两横掌,十指宽,一指宽三十密位。我胳膊长,手小,一扎宽大概是二百五十密位,一横长一百二十五密位,一指宽二十五密位。你们得用自己的手量,量准了,记牢了。”
刘明中蹲在地上,拿自己的手比了比。
他在川省跟着父亲蹲过工地,手掌比同龄人宽厚,一扎宽量出来正好三百密位。
易自卫手小,量出来是两百八十密位。
克虏伯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是干活的手。量密位准。”
刘明中没接话,低头把数字记在心里。
克虏伯又教他们跳眼法:“所谓跳眼法,就是用常用物体的密位加上经验,通过心算密位公式得出距离。公式是:距离等于目标大小乘以一千,除以密位。目标大小按米算,密位按你量出来的算。”
他在远处找了一棵树:“那棵树,目测高度大概十米。你量一下它的密位。”
刘明中伸直胳膊,比出手势,眯着眼量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密位。”
克虏伯点了点头:“十乘以一千除以二十,等于五百。距离大概五百米。误差不大。”
他又教他们目测法:“各种物体的长宽高,心里得有个数。成年人肩宽零点五米,电线杆间距三十米,房子一层大概三米。你把这些记牢了,目测就能估出距离。”
那段时间,刘明中和易自卫天天往城外跑。
克虏伯教得认真,两人学得也认真。
刘明中因为在川省跟着父亲蹲过工地,对数字和空间有天然的敏感,克虏伯量过他的手之后,大为震惊:
“你这小子,手感和眼力都是天生的,去了部队简直是妥妥的兵王啊。”
易自卫在旁边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他父亲是梁山特战旅的烈士,他骨子里流着那股血。
虽然他没有刘明中那么强的空间感,但他对方向、角度、距离这些东西有一种天然的直觉。
克虏伯教了一遍,他就能记住。
两人跟着克虏伯学了半个多月。
从密位测量到跳眼法,从目测距离到方向判定,从简易测绘到炮位选择。
克虏伯把能教的都教了,最后还把自己当年在滇省用过的一块旧怀表给了刘明中:“拿着,以后用得着。”
那天晚上,两人和克虏伯喝了顿酒。
散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克虏伯喝到脸红,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在滇省跟着一群屁都不是川兵团,说起德国留学时见过的那些大炮,说起炮弹落在阵地上的时候那种震耳欲聋的声响。
喝到凌晨四五点,刘明中和易自卫才从克虏伯那儿离开。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刘明中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街上的军车比平时多了不少,一辆接一辆从身边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闷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经过天安门的时候,他看见广场上有人。
有人手里拿着白花,有人胳膊上缠着黑纱。
刘明中一头雾水,步子慢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刘明中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杨青山站在面前。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着一种刘明中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着急,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小兔崽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杨青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刘明中愣了一拍,说:“看这边热闹。”
杨青山没有追问。他松开刘明中的胳膊,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刘明中,声音更低了。
“你快回家去,给你大哥哥打个电话。就说..........就说他的师父走了。”
刘明中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杨青山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去吧。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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