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澈照办了。
次日清晨,相国寺钟声破空而起,传遍了京师的每一条街巷。
寺门大开,僧人们鱼贯而出,在寺前的广场上设起法坛。
接连两日里,玄澈几乎没有合过眼,诵经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那些被病痛折磨的百姓们都红着眼在等着,等这场法事结束后,他们一定要第一个扑上去,咬掉玄澈一块肉。
可就在第二日的夜里。
有人惊讶地在京师地底,发现了一条密道。
那密道似乎布满整个京师的地下,密道里面错综复杂,却堆积着京师人吃不完的粮食!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那些粮食堆中,还夹杂着几口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包包草药。
草药旁边搁着一张破旧发黄的方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治疗瘟疫的草药用量与熬制用法。
消息瞬间飞遍全城。
所有人都不听经了,不盯着玄澈了,赶紧去抢粮食,抢药。
相国寺门前顿时门可罗雀。
僧人们却齐齐松了口气,坐在高台上面面相觑——这算逃过一劫了吗。
百姓中,有人胆子大,又被瘟疫折磨得痛不欲生,顾不得那么多,抓了药便熬来喝。
结果一夜之间高热退了,身上的红斑也开始消退!
这药竟然有这样的奇效!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疯了似的涌向密道,疯狂地找还有没有遗留的草药。
整座京师的巷陌街角,都在传着同一句话——
圣僧祈福,天降神粮,天降神药。
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
天灾不断是先帝失德,被天弃之。如今南方蝗灾已除,瘟疫也尽,都是因为新帝得上天垂怜。
这风声一看就是皇后乘机放出来的,目的是给裴临渊造势。
当百姓得知,不仅仅有粮食了,还有药治疗瘟疫了。
就连南方的蝗灾也已经没了!
相国寺门前再次被堵得水泄不通。
但这一次不是来找事儿的了,他们齐刷刷地跪在寺前的石阶上,朝着寺门方向一下一下地磕头,无比虔诚。
仿佛前日里想要杀了玄澈取血的,不是他们。
有人甚至将玄澈当成了第二个佛,捧着他的画像跪在路边,长跪不起。
玄澈站在山门内,遥望上山的台阶上那片跪伏的人潮。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早已知道自己失了慈悲之心,早已不再是那个干净纯粹的佛门弟子。
可偏逢连夜雨。
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往死里整玄澈。
就在满城百姓将玄澈奉若神明的时候,又一个传言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有人说,玄澈与黎笙早有夫妻之实,两人暗通款曲已久,所谓的神迹,不过是两人联手做的一场戏。
可这一次,谣言算是撞上了铁板。
那些百姓,谁也不信这样直白粗劣的污蔑,街头巷尾骂声一片,将那谣言撕得七零八落。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场无中生有的中伤时,玄澈却站了出来。
当着满寺百姓的面,说:“传言是真的。”
那一瞬,满场寂静。
玄澈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愕的面孔,平静道:
“贫僧早已动了凡心,生了贪念。那日祈福,贫僧是以还俗为代价,乞求苍天降下神药。如今药已至、疫将平,贫僧也将还俗。”
他微微顿了一下,心中燃起一丝期盼:“若那个人愿意来接贫僧,贫僧便随她离开。”
“——从此,不再是佛门弟子。”
宫中,裴临渊听到消息时,直接气笑了,反手就将刚刚送来的奏折拍在了桌上。
明明黎笙应该是他的妻!
之前百姓都在猜,他登基之后,皇后会是黎笙!
这会儿,倒变成那个死秃驴要入赘黎笙了?!
黎笙得到消息时,她端着茶盏愣了很久。
不仅震惊他的当众告白,更震惊他竟然骗人了。
那个连说谎都不曾有过的人,竟然主动编了一套“以还俗祈福”的说辞,将满城百姓对他的神化,变作了一场合情合理的“代价”。
他用一场谎言,让所有人都说不出半句挽留的话。
黎黎笙垂下眼,轻轻晃了晃茶盏,目光落在茶面上浮着的那片碎叶上。
他口中的“那个人”是她吗?
“夫人。”老妈子从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十分精致的信柬:“宫中来信。”
黎笙放下茶盏,接过信柬。
看完信里的内容后,她缓缓闭上眼睛——终于还是愿意直面她了吗。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林清欢的笔迹,约她城北水库上游一见,末了附了一句:一个人来。
她将信柬折好放进袖中,起身便出了门。
抵达水库上游时,远远便看见林清欢坐在岸边,赤着脚浸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拨着水面,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踏青的,与这满城风雨格格不入。
林清欢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倒是没想到,你会用这个办法去救他。”
“用了足足半年的时间以及天价,才囤回来的粮食,就这么为了救他,全部便宜了满城的百姓,真是慷慨啊。”
说完,她才偏过头看向黎笙,“你早就猜到是我做的吧?”
黎笙没有否认。
她确实猜到了。
玄澈从来没有得罪过谁,若是真的被人算计陷害,多半都是被她连累。
林清欢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水面,忽然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黎笙微微一怔。
“我费尽心思想要毁掉你一直想保护的人。”林清欢说着,抬头看向黎笙:“你恨我吗?”
黎笙沉默了一瞬:“我想保护的人,不止玄澈。”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林清欢掏了掏耳朵,转过头看向黎笙,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意味:
“在你心里,天下人与玄澈,玄澈更重要。”
“那玄澈与我?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黎笙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无论任何时候,你都比玄澈重要。”
林清欢盯着她看了几息,唇角勾起几分疯意:“是么。”
她偏过头,双手举至头顶拍了拍。
身后一个大汉应声走上前来,手里提溜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被剜了去双眼,拔掉了舌头,敲光了牙齿。不仅如此,他双臂被齐肩斩断,只剩两截光秃秃的断肢垂在身侧。
被提溜到面前时,他还在剧烈地扭动着。
黎笙收回视线,林清欢果然遵守了约定,留了裴酌川一条命。
林清欢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唇角微微勾起:“之前瘟疫的毒难解吧?”
她抬起下巴朝裴酌川示意了一下,“他身上的毒,比之前更厉害。”
话音刚落。
她抬脚一蹬,直接将裴酌川踹下了水库,继续道:“神医谷主也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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