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攥着那块温润的白玉坠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的雕纹。

但脑子里已经在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谢晏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言先生,这朱血蟾……大概得多少银子?”

谢晏尘垂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以往年的市价来看,一两朱血蟾大约在五千两上下。”

宋晞的手猛地一紧。

五千两。

还只是一两?!

她想过这东西作为贡品会贵,但没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

她手里那两间铺子,满打满算,加上年前攒下的积蓄和这几日火爆的流水,勉强能凑出五百两的现银。

五千两,直接翻了十倍。

不,恐怕还不止。

“这五千两,还只是往年的价格。”

谢晏尘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据我所知,去年南疆雨季泛滥,朱血蟾的栖息地被冲毁了大半,今年的产量恐怕比往年要少得多。。”

“如今市面上能买到的,怕是只会比五千两更高。”

宋晞的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这古往今来的,买药看病都这么贵呢?

而且这古代还没有医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手头的资产和可动用的现银。

两间铺子,一间在清平镇,一间在县城,都是地段不错、生意稳定的。

她可以拿去府城的钱庄抵押借贷。

按照现在的收入,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最迟五年之内就能还清。

五年。

宋晞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咬了咬牙,正要开口:“那我去钱庄借……”

然而,谢晏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摇头:“掌柜的,钱庄借贷这条路,恐怕走不通。”

宋晞一愣:“为什么?”

“安阳县如今只有一家钱庄,恒通钱庄,东家是刘员外。”

谢晏尘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显然不过的事实,“你与刘员外之间就曾有过罅隙,不必我多说。”

“就算他敢借,掌柜的你敢拿吗?”

宋晞哼了一声:“我当然不敢,也不可能找恒通钱庄借的。”

如果真要从刘员外的钱庄借钱,那还不如直接去抢呢。

别说她和刘员外有仇了,就算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恒通钱庄的利息之高,完全可以说是高利贷了。

除非是走投无路的,才会走入恒通钱庄。

但出去之后,往往十个人里有九个还不上债,下场只会比走投无路还要惨。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用借贷的手段去整宋老三了。

她抿了抿唇,又换了个思路:“那其他县的钱庄呢?还有江陵府城的钱庄呢?总不能整个江陵府就他刘员外一家钱庄吧?”

谢晏尘微微颔首:“其他县确实有钱庄,但规模不大,若想要一口气拿出五千两现银,恐怕短时间内是周转不开的。”

“至于府城的钱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客观的冷静,“规模倒是够大,可他们不会在意一个县城里几家小铺子的抵押。”

“说句不好听的,掌柜的就算把两间铺子都卖了,在府城钱庄眼里,也未必值五千两。”

这话说得理性,甚至可以说有些直白。

宋晞越听越烦躁,那些“理性分析”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最急切的神经上。

又像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嘚吧嘚的,又臭又长。

她忍不住打断他:“那依言先生的意思,这路也走不通,那路也走不通,难道就只能干瞪眼看着?”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言先生既然开口说了这些,想必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不如直接说。”

谢晏尘被她那双灼亮焦急的眼睛盯着,沉默了一瞬,垂下眸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沈氏商行,也有钱庄放贷的生意。”

宋晞愣了一下。

旋即,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狐疑:“沈氏商行?”

“安阳县本地的钱庄都未必能给我放贷,一个远在苏杭沿海的大型商行,跟我八竿子打不着,能愿意借钱给我?”

谢晏尘看着她,那双静谧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笃定:“为何不能?”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徐徐道来,仿佛早就想好了这番说辞:

“沈氏商行虽然根基在苏杭沿海,但这几年一直想通过水路航运扩展江陵府的生意。”

“掌柜的,你也看到了,安阳县的那间分行就是他们试水的第一步。”

“可他们在这里扎根不深,缺的是当地的人脉和商路。”

宋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谢晏尘继续道:“当地的老牌钱庄早已形成稳定的商路和势力网,几乎什么都不缺,自然趋向保守和排外。”

“连本地的都不一定挤得进去的江陵商会,更何况是外来的沈氏商行。”

“而沈氏商行想要挤进来,就必须招揽本地的商户,打通他们在当地的市场和商业链。”

他说到这,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宋晞脸上:“而掌柜的,恰好就是那个能帮他们打通这条生意链条的人。”

宋晞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他的话:“你是说,我手里有安阳县的餐饮供应链,有从清平镇到县城再到周边村子的收菜渠道,还有正在试验的万里鲜保鲜运输法子……”

“这些都能帮沈氏商行扩展他们想要的远路市场,也是我可以拿捏谈判的筹码。”

谢晏尘微微颔首:“不止如此。”

“掌柜的已经有了两家收入可观的稳定店铺,在县城附近的村子里也逐渐有了名望和号召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无论是向沈氏商行抵押商铺借贷,还是直接邀请他们入股,在短期内能带给掌柜的收益,都远比安阳县本地的钱庄商会要可观得多。”

宋晞站在暮色里,望着他,心里那团因为急切而翻涌的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抚平了。

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理了一遍这条思路。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笃定起来:“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那朱血蟾本身就在沈氏商行手里。”

“如果真能和他们达成合作,说不定拿到朱血蟾的路子也会更顺一些。”

当然,虽然说得这么好,但凡事肯定都是有风险的。

只是这背后的风险……

宋晞咬了咬牙,把那点犹豫给狠狠地按了下去。

反正眼前这个欠了五十万两的老赖,都能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侃侃而谈。

而她就是欠个五千两。

万一还不上了,没道理沈氏商行就只把她往死里整吧?

大不了把这个老赖给推出去!

她这么想着,心情莫名松快了一点点。

然后她抬起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那我现在就去沈氏商行一趟。”

但谢晏尘却拦住了她:“如今天色渐晚,掌柜的独自一人外出不妥,可以带我一起去。”

宋晞的动作顿住了。

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你要跟我一块儿去?”

谢晏尘微微颔首:“我对契书律法有些心得,对生意场上的谈判……也有些经验,兴许能帮掌柜的把把关。”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在生意谈判的后面,稍微顿了一下。

宋晞的眉头微挑。

真是奇了怪了。

她在心里忍不住地嘀咕了两句。

这人平日里能躲懒就躲懒,整天跟个阴沉宅男似的,除了去铺子算账之外,天天都宅在道观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今天竟然主动提出要加班?

难道是怕她把铺子卖了,以后不给他发工钱,才会这么积极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倒是很符合这人一贯的务实作风。

她爽快地点了点头:“行,那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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