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族老同时愣住了。
二族老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三族老捋胡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没、没了?”二族老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的?”
宋晞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昨天他在后山的食堂帮忙做饭,不幸误食了山里的有毒野菜。”
“等发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送去看大夫也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位族老脸上缓缓扫过,“我今天匆匆赶回来,就是来给他家里报个信的,可如今他家人也不在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如其分的为难,“但是吧,虽然宋大理不再是族长了,可好歹也是族里的长辈老资历,这安葬的事,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晾在那儿。”
三族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沾上了恐怕要出钱。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干咳一声:“晞丫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晞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重的表情:“我想着,前族长虽然如今没了族长之位,但好歹也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总该体体面面地送他走。”
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不着痕迹地搓了搓,“可这棺材钱、墓碑钱、还有办丧事的开销,我一个人怕是承担不了。”
“而且我一个晚辈,也不能完全越俎代庖,代替原本族长的责任,主持族里的红白事啊。”
二族老和三族老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他们心里那杆秤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钱要是不出,传出去说他们见死不救,连死后都不闻不问,面上也不好看。
亲娘嘞,这很影响下一届族长的选举啊。
可要是自己开口应承,又怕出得比别人多,当了冤大头。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那里,谁也不先开口。
宋晞看着他们那副你推我让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为难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这样吧,叔伯们都有家有口的,日子也不容易。”
“这丧葬费的大头,就由我来出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棺材和墓碑的钱,几位叔伯还是意思意思,就当是大家彼此分摊一下就好了。”
“不为别的,就当前族长这一辈子在村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起早贪黑地帮助村里大家。”
“我们起得早,他贪得黑……咳咳,不是,总之他也不该落了这么个下场。”
二族老和三族老听到这话,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让他们全出,每人出一点意思意思,还是可以接受的。
二族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爽快:“行!既然晞丫头你挑大梁,那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干看着。”
“我出二两银子!”
三族老也赶紧跟上,像是怕说慢了就显得自己小气:“我也出二两!”
二两银子不多不少,既体面,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宋晞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多谢二位叔伯。”
“那这二两,我先收下了,回头棺材和墓碑的钱定了,我再跟你们对账。”
她收了两人的银子,又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院门,目光沉了沉。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走回了那座空荡荡的院子里。
堂屋里还是一片狼藉。
宋晞弯下腰,开始仔细察看那些被翻过的痕迹。
那些人翻得很急,什么东西都往外扔,根本来不及整理。
她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看了看,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粗布衣物,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翻了翻那些被撬开的箱笼,里面大多是些零碎的杂物,有几串铜钱散落在柜脚边,都没人捡。
宋晞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些人不是来求财的。
而且是在短时间内、有目的地在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
如果是劫匪,不会放着铜钱不拿,更不会连散落在地的银首饰都视而不见。
他们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宋晞站起身,沿着翻找的痕迹重新走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衣柜上,柜门大敞着,里面的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被翻出来的旧衣裳。
指尖在柜底停了一下,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触感。
她蹲下来,把柜底的衣裳全部拨开,露出木板底部。
在木板的最里侧,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贴在那个位置,然后用指甲或者钝器被粗暴地撬下来,留下了一点残留的浅黄色印记。
宋晞伸手摸了摸那片痕迹,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干裂的粘胶。
她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糯米气味。
有人曾经在这里贴过一样东西,用糯米胶粘着。
而现在,那样东西不见了。
那些人要找的,恐怕就是这个。
宋晞站起身,站在那片狼藉之中,沉默了很久。
终究还是来晚了。
那些痕迹还在,可证据已经不在了。
但她没有泄气。因为宋大理还活着。
只要他醒了,那些被带走的东西,或许还有机会找回来。
而在此之前,她得确保宋大理“假死”的消息,传到最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歪斜的院门上,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
她关上门,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她得先确认王寡妇那边没事。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王寡妇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宋晞。
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晞儿?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孩子们呢?”
宋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裳,搭在胳膊上:“娘,孩子们都在周爷爷那儿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轻快,“周爷爷回来了,二宝是周爷爷的关门弟子,老人家一回来就要给他补课,我就索性让孩子们都在那边待着了。”
王寡妇听了,脸上的担忧散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解:“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儿个没睡好?”
宋晞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娘,村里的房子加盖,你让赵大叔和二狗哥多盯着就行,不用天天亲自跑回来。”
她把衣裳叠好,递回王寡妇手里,“你先回县城吧,私塾那边,你帮我给吴举人请个假,这几天孩子们都不去上课了。”
王寡妇接过衣裳,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宋晞那双虽然疲惫却十分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行,娘听你的。”
她把衣裳抱进屋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
便出了门,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宋晞站在院门口,目送王寡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往道观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暮色正在收拢,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她走得很快,脚下的枯草和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道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宋晞推开门,就看见谢晏尘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回来不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衫,暮色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冷光里。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宋晞身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了:“掌柜的,你来了。”
那声音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淡定调子。
只是他今天这句话的尾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找自己了。
宋晞没心思分辨这些。
她径直走到谢晏尘的面前,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朱血蟾的图纸,递到他面前:“言先生,你可知道此物?”
谢晏尘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那只暗红色的蟾蜍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
宋晞的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追问道:“那你知道哪里还能找到或者买到吗?我有急用。”
谢晏尘抬起头,迎上她那双在暮色里格外明亮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知道。”
这一次,他的回答比方才更快,几乎没有停顿。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大宝说得对,真不愧是神奇的言先生,不问不知道,一问全知道!”
谢晏尘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晞已经顾不上他的反应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在哪里能弄到?”
因为太过急切,脚步都差点没站稳。
谢晏尘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一把宋晞的肩头,然后触电般地收回手。
他声音仍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调子,解释道:“南疆土司除了每年进贡给朝廷之外,私下也会将一部分朱血蟾卖给那些进入南疆走商的商队。”
“而其中规模最大、最稳定的买家,是沈氏商行。”
宋晞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沈氏商行。
她想起之前言先生借给自己的那块玉佩,说是与沈氏少东家的信物。
让她得以拿着玉佩,进入安阳县的沈氏商行分部,立刻就签下了货源供应。
只是解决完自己的事之后,她就把这块玉佩还给了言先生。
她抿了抿唇,在暮色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晏尘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言先生,那块玉佩……还能再借我用一次吗?”
谢晏尘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袖中摸出那块温润的白玉坠子,递到她面前。
宋晞双手接过,指腹触到那冰凉的玉面时,心里那股急切总算落定了几分。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谢晏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掌柜的,虽然我与那位沈少东家有些交情,可他也是大渊朝最会做生意的商人,在商言商。”
“朱血蟾是极为珍贵的药材,价格不菲。”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道观里透出的昏黄烛火,“你准备好了足够的银两吗?”
宋晞的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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