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宋晞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挂得老高了。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金线,明晃晃的,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几道金线,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嗯……她好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辰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炕上。
六个孩子已经全都不见了。
床边的被子堆得整整齐齐,但是叠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都没对齐,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起身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雪已经停了,但昨夜落的那层薄雪还没化,在院子里铺了一层白茸茸的绒毯。
六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疯跑,闹成一团。
大宝正举着一把扫帚,追着三宝跑,嘴里喊着“别跑别跑!让我扫一下”!
三宝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四宝蹲在墙根底下,正认真地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站在他身后,指指点点的,像是在说什么“这里再画一个眼睛”。
二宝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兄弟姐妹,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一副小老头的做派,也不知道是学了谁的?
王寡妇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袄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色都比往年好了许多。
灶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混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和饭菜的香味,在院子里悠悠地散开。
孟老正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隐约可闻。
宋晞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大宝追累了,扔下扫帚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娘亲你醒啦!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三宝也跑过来,喘着气,小脸通红:“娘亲,孟爷爷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快去尝尝!”
四宝从墙根那边抬起头来,憨憨地喊了一声:“娘亲!我画了一个你!”
宋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雪地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是圆的,身子是圆的,四肢像四根火柴棍。
旁边还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娘亲”。
五宝拉着六宝跑过来,两个小姑娘像两只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娘亲!今天我教六宝认了好几个字!都是我从言先生那里先学到的!”
六宝站在五宝旁边,小手攥着五宝的衣角,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晨光洗过的葡萄。
二宝放下了手里的热茶,从廊下走了过来,在宋晞面前站定,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抬起头,认真问道:“娘亲,你饿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怕吵醒您,就没敢喊你起来吃早饭,但是灶上还热着……”
话说到一半,二宝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别说吃早饭了,这个时辰都该吃午饭了。
宋晞看着这六个孩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忙活开来的王寡妇和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
心里那根因为忙碌而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然后她弯下腰,揉了揉二宝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吃饭!吃完娘亲和孟老要去县城,你们乖乖在家里玩。”
“好嘞!”六个孩子齐声应道。
吃过午饭,宋晞和孟老一起出了门,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角根和屋檐背阴处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消融成水滴。
她们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老梁已经把门开了,正弯着腰在门口扫地。
那把扫帚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把昨晚落在台阶上的几片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掌柜的!你们来了!”
老梁看见她,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今儿个开店吗?还是再歇一天?”
“开。”宋晞点了点头,“昨天的生意大货成功,今天我们乘胜追击。”
老梁闻言,咧嘴笑了笑:“行,那我先进去把桌椅擦一遍。”
他说着,转身就往店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掌柜的,有件事儿跟您说。”
宋晞本来已经迈步往店里走,闻言又停下来:“什么事?”
老梁压低声音:“您之前托我帮忙找的那间院子,我找到几处合适的,离咱铺子都不算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而且我都跟房东打过招呼了,要是您想看看,随时都能去。”
宋晞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能有假?”老梁拍了拍胸脯,“我老梁办事,您放心!”
宋晞转头看了一眼正往后厨走的孟老:“孟老,您先进去准备着,我跟着梁叔去看一眼院子,很快就回来。”
孟老朝她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去。
宋晞跟着老梁,沿着铺子门前那条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但胜在干净。
青石板路面被雪水洗得锃亮,两侧的院墙都刷着白灰。
有几家院门口还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伸过墙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老梁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掌柜的,您看看。”
宋晞迈过门槛,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一间一进的院子,布局十分敞亮。
正中间是一方露天庭院,铺着青砖,面积不小,足够孩子们在里面追逐打闹、嬉笑玩耍。
墙角还留着一小块空地,可以种些花草,甚至可以搭个凉亭,夏天乘凉喝茶,冬天看雪赏梅。
庭院北边是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推开其中一间房门,阳光便哗啦啦地涌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子不算大,但胜在方正,住人绰绰有余。
东厢房和西厢房各有三间,虽然略小一些,但也足够宽敞。
宋晞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
正房三间,她和娘亲、孟老一人一间,刚好够住。
东西厢房各三间,六个孩子一人一间,终于不用再挤在一张大床上。
南边还有三间倒座房,可以用来堆放杂物和货物,不必再堆在院子里占地方。
宋晞一间一间地看过去,越看越满意。
她又走到院子外面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巷子口出去不远就是主街,离她新开的麻辣烫分店确实很近,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再往西走一盏茶的路,有一间私塾,门口挂着“集贤书舍”的匾额。
里面隐约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隔着院墙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真切。
她站在私塾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离私塾近,孩子们上下学方便,省得她每天还要专门接送。
“掌柜的,觉得怎么样?”
老梁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我挑的地方准没错”的得意。
宋晞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就这儿了。”
她转过身,看着老梁,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梁叔,辛苦你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这是中介红包,您拿着。”
老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掌柜的您太客气了!我就顺路打听了几句,哪能收您的钱?”
“拿着。”
宋晞把碎银塞进他手里,“您帮我省了不少事,这点心意您必须收下。”
老梁攥着那小块碎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那成,我就厚着脸皮收了,改天请掌柜的吃酒!”
宋晞笑了笑:“对了梁叔,这院子的事,就麻烦您帮我操持了。”
“契书、房东那边的事,都请您帮忙跑一趟。”
“没问题!”老梁拍着胸脯应下来,“我明天就把契书给您拿来,您只管签字按手印就行。”
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能找到这院子也是运气好,房东家中有事急着搬走,才让我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要是搁平时,这种好地段、好格局的院子,早就被人抢走了。”
宋晞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庆幸。
看完了院子,老梁先回去起草契书,宋晞则往西边那条街走去。
她走到那间挂着“集贤书舍”匾额的私塾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齐整。
青砖铺地,几丛修竹倚墙而立,竹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翠的光泽。
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一只画眉鸟正歪着头打量她。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头传来翻书的声响。
宋晞走到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吴举人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倒是比昨夜在望阳楼门口时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体面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宋晞,先是一愣。
随即,她放下手里的书,脸上露出几分微妙的笑容:“宋掌柜?您怎么来了?”
宋晞也笑着走了进去,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吴举人,冒昧打扰了。”
“我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下,您这私塾还收学生吗?”
吴举人挑了挑眉,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文人傲气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好奇:“收是收的,不过宋掌柜这是……?”
“我有六个孩子,想送到您这儿来启蒙。”
宋晞开门见山,“都是五六岁的年纪,还没正式开过蒙,底子薄,但胜在听话懂事。”
六个孩子。
吴举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宋晞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这姑娘瞧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怎么就有六个孩子了?
可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她家中还有些亲戚家的小辈一同进入私塾蒙学,便也没有深究。
“宋掌柜家的孩子,自然是好的。”
吴举人捋了捋胡须,脸上那点文人傲气又浮了上来,“不过,我这私塾虽不比官学,但向来也是讲求因材施教的。若”
“是孩子资质太差,老夫也是不会收的。”
宋晞连忙点头:“那是自然!吴举人您放心,孩子们都聪明得很。”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让他们退学。”
吴举人见她态度诚恳,语气倒是松动了几分:“那不知学费……”
“束脩好说,按您这儿的规矩来就行。”
宋晞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放在桌案上,又补了一句:“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这是定金,若是孩子们在您这儿学得好,回头我再另外备一份谢礼。”
吴举人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碎银,又抬起头看了看宋晞那张诚恳的脸,原本端着的架子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收下这几个学生了。”
“明日若得空,让他们过来便是。”
“那就多谢吴举人!”宋晞笑着又行了一礼。
两人又说了几句入学的事。
从几时到塾、几时散学,到每日的课业安排、逢年过节是否放假,一一敲定妥当。
宋晞记在心里,道了谢,这才告辞出来。
她走出集贤书舍,站在巷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事定了,孩子们上学的事也定了。
这些压在心头好些日子的事,终于一件一件地落实了下去。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心情格外地好,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铺子,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按照上次郑云昭他们给的地址,转了两条街,在一家名叫“悦来客栈”的门口停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门脸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冬青,叶子被雪水洗过,绿得发亮。
宋晞走进去,跟柜台后面的掌柜打听了一句:“请问,郑公子和萧公子在吗?”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开口,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掌柜!”
郑云昭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喜。
宋晞抬起头,就看见郑云昭正从二楼快步走下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
他身后跟着萧景行,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步伐不紧不慢。
而萧景行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带着几分灵动的好奇。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外头罩着件藕荷色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明艳生动。
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晞。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活生生的话本子人物。
宋晞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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