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二字,因人而异。”
“我们这些人虽然略读过几本书,见过些世面,但在你方才说的这些‘蔬菜的好朋友’、‘生姜的妙用’面前,跟睁眼瞎也没什么区别。”
“你琢磨出的这些法子,条理清晰,实操可行,已经比许多纸上谈兵的要强出太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伍之人特有的郑重严肃,“我认为,这‘万里鲜’完全值得一试。”
郑云昭也立刻回过神来,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宋掌柜,你就别谦虚了!”
“这还叫见识少?你要是见识少,那我们这几个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秋婉玲更是直接,看向宋晞的眼神都在发光,毫不客气地夸奖道:“宋掌柜,你太厉害了!这比我看过的那些游记都精彩!”
“什么石灰水、松针、生姜大蒜……每个细节都有它的道理!”
“这份心思和耐心,才是最难得的!”
宋晞被他们一人一句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连忙放下茶碗摆了摆手:
“几位快别夸我了,再夸我,我怕是要飘起来了。”
她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大家都觉得可以一试,那咱们就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实际验证一下这法子的效果。”
她看向萧景行:“萧大哥,我想着,与其我自己在县城里盲人摸象,不如借一下你们的路子和人脉。”
萧景行微微颔首:“你说。”
宋晞道:“我记得赵员外的赵家,本就是做走镖生意的。”
“他们家的镖师常年走南闯北,对各地的路况和天气都了如指掌。”
“我想着,能不能通过郑公子或者您的路子,请赵员外帮忙安排一趟‘模拟押运’?”
萧景行和郑云昭对视一眼,而后纷纷坐直了身子:“模拟押运?”
宋晞点点头道:“也不求他们真的送到多远,只要找几个经验最丰富的镖师,按照边关押送物资的标准,带上我准备好的这份‘万里鲜’蔬菜包,按照他们最常用的陆路走一趟。”
“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多久算多久。”
“等他们回来,咱们打开筐子一看,菜烂了多少、蔫了多少、还剩多少能吃,心里就有数了。”
“这法子好!”郑云昭立刻赞成,“请镖师来模拟官军的运输条件,既不显眼,又能得到最接近真实的数据,比咱们自己瞎琢磨强得多!”
萧景行也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宋掌柜这主意,确实稳妥。”
“赵家那边,我可以去说,他们家的老当家与边军有些旧日往来,这点面子应该会给。”
宋晞见事情敲定,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定。
她微微舒了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了一些。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萧景行,身子微微前倾,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与精明:“萧大哥,丑话我可说在前头。”
“这次试验用的菜,就算是我免费赞助的了。”
“不过……要是这‘万里鲜’的法子成了,能经得起长途考验,你先前答应我的那个约定,可就要兑现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要从我这里,大量订购蔬菜包。”
“而且,得是长期、大量的单子。”
“价格我可以给你比市价低一成,但订单得稳定,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微微凑近了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可是惠及边关将士的长期合作,萧大哥,你可得说话算数才行。”
萧景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脊背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混着茉莉花茶和麻辣烫底料香气的温热气息。
宛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他较常人更加敏感的感知范围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但军人的定力让他稳稳地坐在那里,只是指节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声音也比方才沉了半分,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宋掌柜放心。萧某说话,从无戏言。”
“只要你这法子在镖路上能走通,你送多少,我收多少,绝不食言。”
“那就一言为定!”
宋晞满意地收回身子,又重新靠回椅背。
她端起茶碗,像是完成了一桩了不起的大买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沉下来的暮色,招呼伙计又多续了一壶茶,又让孟老做了几样拿手的小菜端上来。
四个人就着热腾腾的火锅和几碟精致的小菜,又聊了好一会儿。
话题从最初的生意合作,渐渐散开到了郑云昭调侃萧景行在江陵府差点被扣住的糗事。
又到了秋婉玲抱怨京城那些老学究,看到她写的话本子时那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秋婉玲更是缠着宋晞问了半天,从豆腐怎么点卤,到豆芽怎么发得又嫩又白,末了还硬要她把“苹果催熟土豆”的独家发现再讲一遍。
她听得津津有味,当场就要掏出炭笔记录下来。
笑声和热腾腾的火锅气混合在一起,将这间新开张的小铺子填得满满当当,竟比外面那些灯火通明的老牌酒楼还要热闹几分。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客栈那边催了好几遍,三人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宋晞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的身影融进暮色里,这才转身回到铺子,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秋婉玲的斗篷下摆轻轻扬起。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铺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位宋掌柜,可真不像是一般人。”
她想着方才宋晞谈起她的蔬菜包和运输队时那股子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劲儿,又想着她拿出那本“万里鲜”册子时眼中闪过的笃定光芒。
心里忍不住拿她和自己在京城见过的那些贵女们做了一番比较。
“这心性和手段,比我见过的不少官家小姐强多了。”
她说着,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遗憾,猛地转过头来看向郑云昭:“哎呀!我光顾着听她说那些蔬菜保鲜的妙招,竟忘了正事!”
郑云昭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有些无奈:“你又怎么了?”
秋婉玲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我怎么光顾着聊这些正事了!?”
“我还想问她喜不喜欢看话本子呢!”
郑云昭:“嗯?”
“要是她也喜欢,我还能拉她进我的诗社!”
郑云昭抽了抽嘴角,问道:“你们那个诗社,平时里都在干些什么啊?”
他撇撇嘴,想起自家表姐那个神秘兮兮的“玉珍阁”诗社,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们那个诗社,不是一不吟诗,二不作对,成天聚在一块儿琢磨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吗?”
“那也能叫诗社吗?”
秋婉玲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反击:“你懂什么!话本子怎么了?《西厢记》也是话本子,《石头记》也是话本子,不也被人传唱了几百年?”
“这里头的人情世故、风月情浓,比那些干巴巴的策论有意思多了!”
郑云昭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举手投降:“行行行,表姐说得对,我是一介俗人,不懂你们的高雅。”
“您要是想拉宋掌柜入社,下回见面再说也不迟,她跑不了。”
秋婉玲这才气哼哼地作罢。
她走了几步,又懊恼地叹了口气,“我本想问问她,喜不喜欢看《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这本,那可是我最近的得意之作!”
“里面的剧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荡气回肠,想必宋掌柜这样的奇女子也会喜欢看的!”
郑云昭一听这话,也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道:“你别说,说不定宋掌柜真会喜欢。”
“她那些做生意的路数,弯弯绕绕的,比话本子还精彩。”
秋婉玲越想越觉得遗憾,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没关系,我这次要在安阳县多待一阵呢。”
“明日我再去铺子里逛逛,这次一定要跟她好好聊聊风月,不能再聊那些蔬菜保鲜的账本了!”
她说着,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三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往客栈方向走去。秋婉玲走在最前面,斗篷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她走着走着,又忍不住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封皮已经有些卷边的话本子。
借着月光和远处人家漏出的灯火,翻开了某一页。
那是一幅插画,画着一个立于高台之上的男子侧影。
虽然印刷的墨迹有些模糊,线条也因反复印刷而略显粗粝,但那男子的轮廓依旧能看出几分难以遮掩的昳丽。
眉目如画,身姿挺拔,仿佛只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风姿。
郑云昭走在旁边,余光瞥见了那幅插图,脚步不由得一个趔趄:“等等!表姐!你这插画上画的……”
他凑近了些,仔细辨认,声音顿时拔高了八度,“这不是晋王吗?!”
“你、你还敢把他画进话本子里?”
“你之前被他整得还不够惨吗!”
秋婉玲被他这声大呼小叫吓得手一抖,赶紧把话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道:“你喊什么喊!这又不是我画的!”
“这是书商为了卖书,自己找画师添的!跟我可没关系!”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但那副心虚的模样,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郑云昭看着她这副“我又惹祸了”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表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就没见过谁像你这样,逮着一个王爷往死里写的。”
秋婉玲瘪了瘪嘴,嘴上却不肯认输:“那又怎么了?谁让他长成那样的,这不就是老天爷想让他写进画本子里吗?”
“再说了,晋王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知道他在哪儿。”
“再再退一万步说,我这又不是写他坏话,我这是写他的风流韵事!这叫……艺术创作!”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1_251693/220757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