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铺子里,宋晞送走了萧景行三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确认那三道身影彻底融进了暮色里,才转身回到了铺子里。

她没有急着去收拾桌上的碗筷,而是先往半掩着门帘的后厨方向走去。

后厨里还亮着灯,灶台上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口刷得锃亮的铁锅在余温里泛着微光。

孟老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灶台角落的一个小陶罐前摆弄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晞走到他身后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孟老,那本‘万里鲜’的册子,我刚才交给萧公子他们了。”

孟老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

宋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落忍。

她站在灶台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点歉疚说了出来:“孟老,那本册子我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但实际上……是您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您花了那么多心思去试、去记、去一遍遍地改,我拿着您的成果出去谈生意,这……这不太合适。”

孟老终于放下手里的陶罐,转过身来。

昏黄的油灯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释然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像是在说“没关系”。

宋晞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歉疚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孟老已经抬起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那些手势有些凌乱,有些急切,像是在努力表达什么重要的话。

宋晞虽然不如五宝那样能完全看懂孟老的手语,但跟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灶台,然后合上双手,做了个“托付”的手势。

那意思大概是,这本来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不必记在心上。

他指了指宋晞,然后竖起大拇指,像是在说“你很棒”。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这些虚名。

宋晞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知道孟老的心思。

老人家如今还是假死戴罪之身,在这世上某些人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若是他的名字出现在这样一本册子上,万一传出去,被有心人注意到,只会徒增麻烦。

他宁愿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间后厨里,守着灶台和锅碗瓢盆,也不愿意再被那些旧日的是非缠上。

宋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好歹用个假名也可以吧?随便起一个,别人也不知道是谁。”

孟老这回连手语都急得不比划了。

他直接摇了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态度坚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后厨的门,比划了几个手势。

宋晞看懂了。

那意思是——

“我连后厨都不怎么出去,村里人也都没怎么见过我的脸,名字留不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又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再提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擦那些陶罐。

脊背弯着,动作从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角落里沉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宋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心里头那团歉疚还是没散干净。

但她没有再劝。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孟老,那……辛苦您了。”

孟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宋晞转身走出后厨。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陶罐被轻轻放回架子上的声响,沉稳的,踏实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大堂。

大堂里,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桌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

老梁正弯着腰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稳当。

谢晏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低头核对账本。

油灯的光落在他那身灰蓝色的长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暖黄色里。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在纸上划出一个个端正的字迹。

宋晞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她靠近柜台的一瞬间,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的账,还能入眼吧?”

宋晞在柜台前站定,随手拿起账本翻了翻。

谢晏尘依旧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收入稳中有升,支出在预期内。”

宋晞“哦”了一声,又翻了几页,确认确实没什么问题,正要合上账本。

谢晏尘忽然开口了:“掌柜的。”

宋晞手一顿:“嗯?”

“明天开始,孩子们不去道观上课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好像确实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事。

“啊,对!”

她放下账本,解释道,“我给他们找了县城的私塾,明天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言先生你放心,我不是觉得你教得不好,你教得确实比那些私塾先生厉害多了,孩子们回来都说在你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但你也知道,我这几个孩子吧,都到了该跟同龄人打交道的年纪了。”

“光在家里憋着,跟一群大人待在一起,也不是个事。”

“把他们放到私塾里,也能多认识些朋友,做做……那个叫什么来着……”

她卡了一下,努力搜刮着上辈子的词汇:“做做社会化训练。”

谢晏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宋晞注意到,他原本落在账本上的视线,似乎往上移了半寸,像是在看她的脸,又像只是换了个焦点。

“……社会化训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宋晞摆了摆手:“就是让他们多跟同龄人接触接触,别老闷在家里。”

“言先生你放心,私塾下午散学早,到时候还是得麻烦你帮忙补补课,你教的那些东西,他们可不能落下。”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好。”

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

但宋晞总觉得,他那一声“好”似乎比平时冷了几分。

她又在柜台前站了片刻,观察着他低垂的侧脸和握着笔的指尖,想了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反正明天就送孩子们去私塾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冲他笑了笑:“那行,言先生你忙着,我去看看孟老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谢晏尘没有立刻抬起头。

他握着笔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两息,然后才重新滑动起来,笔迹如常,没有半丝颤抖。

但他面前那页账本上,在刚写下的一个“收”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道极细的墨痕。

像一根被不经意拉直的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起来了。

她没有急着去铺子,而是先把六个孩子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挨个穿衣、梳头、洗脸,又塞了一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大宝被包子烫得直吸气,但还是一边吸气一边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问:“娘亲,我们今天真的要去私塾了吗?”

“对,”宋晞把他的衣领正了正,“吴举人那边我都说好了。”

“你们去了好好听课,不许捣乱,不许打架,不许欺负同学。”

三宝在旁边接话,嘴里还塞着包子:“那要是有人欺负我们呢?”

宋晞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可以还手,但是不许主动惹事。”

三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什么。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两个小姑娘今天穿了新做的鹅黄色小袄,头发扎得齐齐整整,像两朵刚开出的小花。

五宝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娘亲,私塾里是不是有很多人?有没有和我一样大的小姑娘?”

“……应该有吧。”

宋晞顿了顿,好像确实没询问过,吴举人的私塾有多少的女童。

但她瞧见五宝那张期待的笑脸,笑着蹲下来,帮她理了理领口的蝴蝶结,“你们不用紧张,你和六宝这么讨人喜欢,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愿意和你们玩的。”

五宝眼睛一亮,扭头就冲六宝眨了眨眼:“六宝,听见没?咱们要有新朋友了!”

六宝抿着嘴笑了一下,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二宝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地,但是他稍微绷紧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有些紧张社恐的心情。

宋晞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好安慰了一番。

直到最后,她看了一圈,确认六个孩子都收拾妥当了,这才直起身来。

朝门口努了努嘴:“走吧,娘亲送你们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做驴车进入县城,再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那间挂着“集贤书舍”匾额的私塾门口。

门已经开了,院子里传来几个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

吴举人正站在正堂门口。

他穿着一身新换的靛蓝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卷书,像一尊提前摆好的夫子塑像。

他看见宋晞带着一串孩子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温和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串孩子身上,笑容渐渐凝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六个。

但是……其中竟然有两个扎着小揪揪的女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吴举人放下手里的书卷,迎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悦:“宋掌柜,你先前并未说清楚,还要送两名女童入学啊?”

宋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吴举人那张明显沉下来的脸,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瞬。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笑着:“吴举人,我这六个孩子,都是要入学的。”

“可你这私塾向来只收男童!”

吴举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我虽是举人,行事却不敢违逆规矩,这女童启蒙之事——”

“吴举人,”宋晞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却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昨日已经付了定金,也跟您说清楚了要送孩子过来,您当时并未说不收女童。”

吴举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宋掌柜,你当日只说‘孩子’,并未提过是女童——”

“是啊,”宋晞依旧笑眯眯的,“我昨日说的,是‘孩子’。”

“我家的孩子,自然不分男女,都是我的孩子。”

宋晞直视着吴举人,分寸不让地质问道:

“难道吴举人您觉得,女童便不必识文断字、明理知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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