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澜音和慕容烨应召入宫。
太后没有在慈宁宫见他们,而是在御花园东侧一间僻静的暖阁里等着。
暖阁不大,窗台上搁着一盆已经开了花的秋兰,旁边放着一只小茶炉,炉上的水正微微冒着热气。
太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佛珠,正在翻一本旧书。
看到楚澜音走进来,她没有多寒暄,只是朝旁边的座位点了一下头:“坐下说。一会儿皇帝和皇后也来。”
楚澜音在太后侧手边坐下,慕容烨坐在她对面。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太后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郑家在江南的粮仓,去年囤了二十万石粮食。皇上已经让人去查了,但查到的只是账面上的数。郑家藏粮的地方不止一处,明面上挂着三家商号的牌子,暗地里还有一条线从运河走。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慕容烨等太后翻完那一页,才开口:“石场那边抓到的人已经押解回京了,正在路上,大约还有五六天能到,母亲,郑家的事有皇兄在查,摄政王在查,儿臣也因这事回京了,您别太累了。”
太后合上书,放在膝上:“郑家不急,他们布了这么多年的局,不会因为几个人被抓就乱了阵脚。但他们会开始动。一动,就有破绽,哀家不是不放心你们,而是有很多事情若不亲眼看到,会死不瞑目,罢了,不提那些。”
皇帝和皇后是在一盏茶后到的。
皇帝穿着一件深青色便袍,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进门时先给太后请安,然后目光在楚澜音和慕容烨身上各停了一瞬,在暖阁靠里的空位上坐下。
皇后跟在皇帝身边,先给太后请安,随后坐在皇帝身边。
慕容烨和楚澜音给帝后请安。
皇帝点了点头:“坐下说话吧,这里没有旁人。”
等二人坐下后,皇上才说:“你们回来的路上,萧玦已经把查到的东西递进宫里了。”
他顿了一下:“朕已经让人去查郑家那条暗线,今日让你们入宫,是惦记寒山城那边。”
皇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皇帝说完,她才转向楚澜音,问了一句:“寒山城那边,孩子们可好?”
楚澜音开口:“三位皇子都好。太子在处理封地事务,二皇子跟在太子身边,教军场那边忙完,还会在学塾当帮手,三皇子每天跟方郎中学认药。他们过得充实。”
皇后笑了笑:“这样挺好的,当初皇上让他们跟着去寒山城,如今看来是真真英明,京城被搅的乌烟瘴气,孩子们又都心智不够成熟稳重,在京城只会被搅得不安宁。”
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外人都以为天家皇子从小就会争锋,长大后必定是你死我活的一场皇位之争,可楚澜音却知道,如今这一代天家人,外人是看错了。
皇帝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才放下:“孩子们在寒山城待得安稳,朕心里有数。但郑家不会让他们一直安稳下去。石场那边抓的人一到京城,郑家必然会有动作。”
他转向楚澜音:“淑妃那边,有没有请你过府?”
楚澜音没有隐瞒:“郑家送过帖子,说是新请了一位从江南来的夫子,想请我去看看学塾。我回绝了,倒是昨日母亲过府时候提了一句,说淑妃娘娘隔三差五请母亲入宫,母亲十分惶恐。”
皇帝眉头蹙起,这事儿他自然知道,淑妃和柳月茹走得近,不是柳月茹有用,目的是萧玦。
胆子可真大!
拉拢近臣,竟拉拢到自己左膀右臂身上了。
太后声音不高不低:“郑家那位夫子,哀家让人查过了。姓何,名远之,在江南书院教过八年书,学问是好的,但他在江南时跟郑家的往来不止教书这一层。他每年寒暑假都会去郑家在江南的粮仓住几天。”
楚澜音听到这里,抬眼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对郑家的事太用心了,这用心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反常了。
慕容烨说:“如今,京城里的人都观望着,皇上,臣弟想要趁机让澜音认祖归宗。”
“你是想要把你们的关系摆在明面上?”皇上看慕容烨。
慕容烨点头:“拉拢摄政王,无非是黄白之物,但澜音是摄政王唯一的女儿,这件事足以给他们重创,再者太子曾叮嘱过臣弟,淑妃若到生死关头,便留一条活命。”
“妇人之仁!”皇上脸色一沉。
慕容烨轻声:“皇上,何尝不是为了手足,太子说淑妃曾救过他的性命。”
皇后都愕然了,哪里有这么一档子事?
“何时救过?”皇上还是生气。
慕容烨轻叹:“这是太子给淑妃找的活路,救没救过,淑妃心里清楚,二皇子心里也清楚,但这件事如此办了,二皇子就欠了太子一条命,这条命还是娘亲。”
皇上这才消气了,可还是叮嘱慕容烨:“太子仁慈,虽是好事,但也会被人拿捏,务必要好好教导。”
“臣弟领旨。”慕容烨躬身行礼。
当天,太后懿旨,皇后的贺礼和皇上的旨意,分别送到了誉王府和摄政王府。
消息传到淑妃耳朵里的时候,淑妃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的看着送信人:“你说什么?楚澜音是萧玦的亲骨肉?这里可有假?”
“早有传言,不过知道的人少,如今皇上都下旨了,真假可就不重要了。”宫女低声说。
淑妃死死的抓着茶盏:“那也要查!必须查!”
宫女躬身退下。
就在淑妃查真假的时候。
郑家二番下了请柬,楚澜音坐上马车赴约。
她坐了一辆青帷马车,带着知春,去了城南郑家学塾。学塾的门脸不大,门口没有挂显眼的招牌,只在一块新漆的木板上写了郑氏家塾四个字,字迹端正,笔画匀称。
门是敞着的,里面传来几个孩子跟着夫子念书的声音,念的是《千字文》,声音齐整,不急不缓。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迎出来,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在廊下站定后朝楚澜音拱手行了一礼,自称姓何。他引着楚澜音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站定。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茶汤尚温,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何远之请楚澜音坐下后,先沏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日光透过槐树枝条的缝隙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何远之说:“王妃能来,在下荣幸之至,是在下请郑家家主下帖子,想要见您一面。”
楚澜音看着何远之,微微颔首:“原来是先生相邀,怪不得不见郑家人。”
“听说王妃在寒山城也办了学塾,教的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用的法子跟京城这边不太一样。”何远之问:“王妃办学是好心,可穷苦人家温饱都难的时候,如何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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