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水潺潺。

  有条渔船突突突驶离滨江村江段,逆流向西行驶,惊起岸边芦苇荡里几只水鸟。

  船头浪花,在头灯照耀下如同碎了一地的钻石,看着就是个好彩头。

  甲板上,江涛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是晚上九点。

  渔船绞盘,已经安装在船尾。

  因为条件有限,这次也没能安装吊杆,是以,到时拉网没法吊起网兜,很容易碰到船边,造成鱼获剐蹭。

  但至少省了一些人力,遇到凶猛的大鱼就可以借助机械,不至于像以往那般全靠人力硬扛。

  当然,要是有吊杆就更好了,在拉网的过程中将网兜凭空吊起来,再摇到甲板,大大减少鱼群的损伤。

  但有渔网保护,除非那种带尖刺的鱼,一般也没什么大事。

  “老板,这次往西是要到哪?西边水域可没什么鱼群啊。”

  庄大海很是狐疑。

  他和王大头是广陵人,跑运输经常往返这片水域,对于长江滨江村段往西见到的多是货船,平日很难见到渔船,更别说这深夜出船了。

  要是大半夜的空跑一趟,岂不是白折腾?

  “是啊,老板,我听朱师傅说,柴油还够跑两趟的了。”

  王大头也是一脸担忧。

  他和庄大海好不容易跟了江涛,自然是希望江老板顺风顺水好好发展的。

  如此,他们俩的生计也才能长久,这要是没干几天江老板就没钱了,他们不又得出去找活干了?

  关键,他俩干什么赔什么啊!

  唉,只怪绞盘安装太费时间,以至于这次出船拖到晚上八点多才能出发。

  不过,想想这又算快的了,毕竟好歹这也是渔船改造啊。

  又是找位置,又是焊接的,也确实需要时间。

  本来,他们以为今晚不出船了,毕竟江老板说过休息一天两天的没事。

  但临了,江涛又决定要出船。

  想要出船,活水舱的鳜鱼得先卸掉。

  刘主任照样是傍晚时分来的,正赶上吃完饭。

  渔船上的鳜鱼,小王用卡车拉到江涛家,除了养在鱼护桶的那些,其他的全部拉走。

  而昨天的江团,刘主任说有六百一十斤,他卖给别人八十五每斤,给了江涛三万四千,相当于成本价五十五左右每斤,而他自己则挣了两万不到。

  是以,江涛出船,一干人等自然愿意,毕竟出去一趟,怎么说都不会空手而归,多少都会有些收入,甚至还是大收入,但今晚不同于以往向东,而是改向西了。

  “哒哒哒……”

  马达轰鸣,渔船越往西,江道就越窄,水流也越发湍急,稍有不慎就容易出现险情。

  “老板,到底开到哪里?”

  因为担忧,王大头不免又问了一句。

  江涛安抚道:“就京口方向碰碰运气吧,我听说那里的石板头挺有名的。”

  每日情报已经刷新了。

  说是晚上十点半左右,京口水域会有大鳍鳠出没觅食。

  这种鱼为中型底栖鱼类,俗称江鼠、石板头,主要分布在长江、珠江水系,一般喜欢在水流湍急,多石砾的水域中。

  而滨江村所在市靠近长江入海口,却是基本不怎么会出现这种鱼的。

  大鳍鱯以小型鱼类、软体动物为食,眼下五六月正是其产卵时期。

  情报说,这批鱼正处于产卵期,白天隐匿于砂石间,晚上出来产卵和觅食,这批数量不少,大约有个四五百斤。

  说起来,大鳍鱯是个稀罕物,肉质细嫩,刺少肉多,尤其是那层皮下脂肪,炖汤时化成一层金黄的油膜,鲜香扑鼻,市面价格很高。

  这鱼对水质要求极高,稍有污染便绝迹,如今能在京口段发现群集,也是运气爆棚了。

  “石板头?”

  庄大海看了王大头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鱼他俩自然不陌生,长得跟个大蝌蚪或者牛尾巴似的,在京口地区挺有名的,他们广陵也能见到一些。

  以前这鱼还算常见,只不过近几年变得越发少了。

  大鳍鱯肉质鲜嫩,骨刺很少,还含有丰富的氨基酸,具有很高的营养价值。

  “好!希望这次去京口能够大有收获!”

  庄大海听风就是雨,对于这次夜捕充满了期待。

  而王大头却还是有些拿捏不准。

  毕竟,现在这鱼近乎绝迹,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真要有,不早被京口那边的人给捕捞了?

  要不然,也不会一斤野生的就能卖到上百块。

  不过,老板想去碰碰运气,也自无不可,毕竟老板的气运一向逆天。

  说不定,这趟夜捕还真有戏。

  想到这,王大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跑去铁牛和赵老头那边,这两人在交李大强一些基本的下网拉网技能。

  这次绞盘虽然装好了,但李大强和庄大海却都上了渔船。

  毕竟,他俩闲着也是闲着。

  昨晚可是有人说,不在渔船就是闲着,是以,王大头偷偷提醒了庄大海。

  而庄大海这两天跟李大强关系挺好。

  也暗地里拉他一起上渔船,省得被江涛团体里的人嫌弃。

  “哒哒哒……”

  渔船越往西开,江道就没了之前的开阔。

  江道变窄,江水也变得湍急。

  偶尔有夜航的货船驶来,庞大的船体带起的波浪,让小小的渔船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

  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京口终于浮现在眼前。

  远处江面上,横跨着几座大桥的剪影,桥上路灯连成一线,像是悬在半空的银河。

  江涛示意朱师傅减速,将船开到一处江边遍布乱石的回水湾。

  这里水流稍缓,但底下全是暗礁和石砾,货船吃重,轻易不敢靠近,恰好是大鳍鳠的天然巢穴。

  “就这儿吧。”

  渔船在距离岸边十几米处停稳,再往前,船底就要碰到水中砂石了。

  此时,江风凛冽,带着一股夜里独有的清冷气息。

  江涛抬头望去,眼前颇有些京口瓜洲一水间的意境,只不过少了明月,多了几分苍茫。

  可打渔不是吟诗作对,京口这地方不是他的一亩三分地。

  万一,遇到成老大那种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半路劫了渔获,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拐弯抹角地询问问王大头和庄大海当地情况。

  两人拍着胸脯保证,这江段平日里全是跑运输的货船,本地渔民嫌水流急石头多,早就不来这下网了,更没什么成气候的渔船帮派。

  江涛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既然到了,那就开始吧。

  “下饵料吧。”

  江涛吩咐。

  此时,已经十点了,距离情报所说的十点半也就半个小时。

  王大头早已准备就绪,跟庄大海搬起一桶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鸡鸭下水,走到船舷边。

  两人拽住桶上的绳子,合力将桶身一倾,腥臭的饵料哗啦一声倾泻入江。

  浓烈的气味在开阔的江面上被风一吹,竟显得格外霸道。

  噗通、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不一会儿,下了饵料的水域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那是被腥味吸引而来的小鱼虾在躁动。

  “石板头最爱小鱼小虾,现在小鱼小虾都被吸引过来,保准石板头闻着味儿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老王,你挺有经验啊。”

  赵老头叼着水烟袋,斜睨了王大头一眼。

  “嗨,也就一点见识罢了。”

  王大头老脸一红,他要是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跟庄大海两人打渔干不下去。

  “老赵,鱼估摸着要等一会儿,要不你先抽会儿烟?”

  “还是算了。”

  赵老头想抽烟,但想想还是将水烟袋收了起来。

  经历过昨晚夜捕,他也是知道了待会儿捕鱼有多忙乱,可不想跟昨天一样,再把水烟袋弄掉地上。

  “大家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这大鳍鳠跟鳜鱼一样凶猛,等会儿拉网可有的折腾呢。”

  江涛招呼在场几人。

  “好。”

  大家或靠在船舷,或坐在甲板上。

  王大头却像昨晚一样,自告奋勇地靠在船舷边,死死盯着那片下了饵料的水面。

  渔船已经熄火,静静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暗流轻轻晃动。

  江水漆黑如墨,表面看不出丝毫异常,唯有那圈饵料下沉处,偶尔炸开一朵细小的浪花。

  但谁也不知道,石板头是否已经倾巢出动,往这边聚集而来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0_250746/24883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