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安静了片刻。

  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照着那些浮标起起伏伏。

  朱师傅把船速降到怠速,让渔船随着水流慢慢往前漂,尽量不惊着底下的鱼群。

  甲板上,其他人都各自守着位置,有的盯着浮标,有的把空鱼护桶搬到舱口附近,只有赵老头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坐在角落啪嗒啪嗒抽着水烟袋。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江涛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收网。”

  铁牛赶紧转动绞盘,网绳一下子绷得笔直,水面上浮标猛得一激,整张渔网从水底慢慢升上来。

  借着探照灯的光,能看到渔网里银光闪闪,成百上千条鲫鱼在网里翻腾跳跃。

  “这么多鲫鱼,还都是大家伙!”

  李大强和庄大海兴奋地拉着渔网的防止搅乱。

  王大头也赶紧上去帮忙,几人合力把沉甸甸的渔网拽上甲板。

  网兜一解开,银白色鲫鱼哗啦啦地倾泻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有几条大的足有两斤多,鱼鳞在灯光下闪着银亮的光泽。

  朱师傅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扫了一眼甲板,“乖乖,这一网不得一千斤啊。”

  “这鲫鱼个头不错。”

  赵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拎起一条大鲫鱼掂了掂,又扔回了鱼堆里。

  “抓紧分拣,还能再下一网。”

  江涛看了一眼。

  这批鲫鱼品质确实不错,个头均匀,鳞片完整,到时刘主任拉到市场上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甲板上,铁牛几人也顾不上说话,七手八脚把鱼按大小分拣开来。

  个头中间的一律进活水舱养着,个头超大及个头比较小的,分到鱼护桶另外养起来。

  打渔也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几人做起这些事来早就驾轻就熟,分拣、装舱、整理渔网,流水作业一般顺畅。

  不多时,这一网鲫鱼就分拣完成了,甲板上重新被江水冲了一遍,清清爽爽的。

  紧接着下第二网。

  第二网刚撒下去,浮标还没漂出多远,水面就有了动静。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只见浮标猛的一沉,网绳在绞盘上绷得咯咯响。

  铁牛赶紧放了几圈绳子,免得鱼群挣扎太猛把网扯破了。

  “这一网不会比上第一网还多吧?”

  庄大海蹲在船舷边死死盯着水面。

  等了不到一刻钟,江涛看了看浮标走势,喊道:“收网!”

  铁牛摇动绞盘,网绳在滚筒上摩擦出吱吱的响。

  渔网破水而出,这回更沉,几个人一起上手才把网拽上甲板。

  网兜解开,鲫鱼像开了闸似的涌出来,白花花一大片,有几条大鲫鱼在鱼堆里翻着肚皮,鱼鳃一张一合。

  “我的老天,这条怕是有三斤了!”

  李大强拎起那条最大的鲫鱼,在灯光下照了照,鱼身子比他的小臂还粗。

  赵老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江里的鲫鱼这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了。”

  江涛扫了一眼甲板。

  第二网比第一网还要多出三成,今晚这趟算是赶上了。

  这批鲫鱼不光量大,个头还匀称,卖相好,明天刘主任来拉的时候,价格能往上再谈谈。

  “继续,再下一网收工。”

  铁牛几人自然没什么异议。

  大家各司其职,配合得严丝合缝。

  第三网下去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此时,夜已深,江面上起了薄薄一层水雾,探照灯的光柱打出去,像在雾里捅开了一条白洞。

  渔船的突突声在这夜色里格外清晰,芦苇荡里不知什么水鸟被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雾里。

  第三网依旧没让人失望。

  虽然量比第二网少了点,但条条肥硕,活水舱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几个鱼护桶也装得七七八八。

  铁牛把绞盘固定好,“涛子,是不是回去了?”

  “回吧。”

  渔船调了头,顺着来路往回开。

  赵老头靠坐在船舷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水烟袋因为好长时间没吸,烟锅已经凉了。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想起白天在静海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想起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有举得高高的小手里的那块饼干。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就这么流落在外了。

  “赵叔,静海的事是不是不顺利?”

  江涛坐到他旁边。

  赵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涛子,谈不上不顺利,只是……唉!”

  “如果实在不行,就先放一放吧。”

  江涛望着前方黑漆漆的江面,夜风吹得他心里一片空旷。

  今晚三网鲫鱼,估摸着有将近三千斤,算是打渔以来捕捞量最大的一次了。

  按市价算又是几千块进账。

  虽不如之前的日入过万,但今天这几网鱼也还不错。

  毕竟,除了卖钱还可以留着自己吃,虹桥煲汤野生鲫鱼的滋味都极美。

  另外,还可以挑出带籽的母鱼扔到鱼塘养起来。

  鲫鱼性子稳,不会对其他鱼类造成什么危害,几个鱼塘都可以放一放,丰富下水产结构。

  如此一鱼多吃,换作平常,他心里肯定会非常高兴。

  可今晚,船越往码头开,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钱越挣越多,事越做越大,可有些东西,他在一天天变好的时候,反而越来越远了。

  看赵老头那样子,小九应该是很难要回来了。

  渔船缓缓靠了码头。

  铁牛搭好跳板,李大强抛锚固定。

  朱师傅熄火后,在驾驶舱里做收尾检查,把机器上的水渍擦干净,又往轴承上抹了点机油。

  “朱师傅,今晚还在船上睡?”

  铁牛搭好跳板,冲驾驶舱喊了一声。

  “嗯,我留下看船。”

  朱师傅探出头应了一句,“铁牛,你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来接我。”

  “我不回去,船上反正有铺。”

  铁牛摆摆手,一屁股坐在船舷上。

  货船改装还没开回来,庄大海、王大头两人也挤在渔船。

  他们生怕鸠占鹊巢,于是刚才故意这么一唱一和。

  庄大海一听,赶紧摆手,“你们俩愿意留就留,我可不留了。昨晚四个人挤在这破船舱里,腿都伸不直,今天说什么也不睡船上了。”

  他昨晚和铁牛、朱师傅、王大头挤了一宿,船上地方小,翻个身都困难,这会儿腰还酸着呢。

  “大海,咱们回去睡,西附房那杂物间可舒坦了。”

  李大强凑过来,搭着庄大海的肩膀,“你不知道,里面搭了张架子床,睡起来可踏实了。”

  “那还等什么,走着。”

  庄大海来了兴致,直接从渔船跳上岸。

  “那我呢?”

  王大头感觉自己被遗忘了。

  “你也回来睡呗。”

  到底庄大海还有些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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