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上回村的小路。
铁牛和朱师傅留在了船上，江涛、赵老头、庄大海、李大强、王大头五人沿着芦苇丛中的土路往村里走。
夜色里，风吹芦苇沙沙响，月光把路面照得灰白灰白的。
赵老头走在江涛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几次张嘴想说静海的事，可旁边跟着庄大海他们，这事实在不好让外人听去。
王大头到底年纪大些，一路走下来，早看出赵老头今晚不对头。
这位平时在江涛家里最是放松，有说有笑的，今天从上了船就没怎么吭声，烟抽得比谁都凶。
他放慢脚步，故意落下一截，拽了拽李大强和庄大海的袖子。
“哎，大海、大强，今晚咱们去鱼塘那边睡。”
“为什么？”
李大强一愣，“家里院子不比鱼塘那舒坦？”
“你懂个屁。”
王大头一本正经，“鱼塘那一片虽然用铁丝荆棘网拦了，但这大晚上的，万一有人来偷鱼呢？塘里的鱼苗才放下去没多久，要真被偷了，老板损失可不小。咱们去值班室过夜，顺便守着。”
“可那不是有大发……”
李大强还想说什么，被庄大海拉了一把。
庄大海在江涛手下干得久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当下就明白了王大头的意思，忙点头道：“对，咱们去看鱼塘，正好那边也有床位。”
三人于是拐上了往鱼塘方向的小路。
王大头临走前冲赵老头和江涛扬了扬手，“老板，赵叔，我们先去鱼塘值班室了，明早再回来吃早饭。”
江涛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小路拐角处，江涛才重新迈开步子，侧过头对赵老头说：“赵叔，现在没外人了，你说吧。”
赵老头长叹了一口气，把今天在静海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进家属区登记，到小卖部买东西，到胖大婶说的那些话，再到敲开陈建国家的门，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怎么喊他赵爷爷，怎么举着小手给他递饼干，一字不落。
江涛沉默地听着，除了赵老头的声音，一路就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响。
他什么都没问，直到赵老头说到陈建国追出来说了句现在家里一切都好，不想生出什么变故时，脚步才微微一顿。
“涛子，那孩子真的养得好，白白净净，大大方方的。陈建国两口子，对她是真上心。我就是看你让我去瞧瞧，我才去瞧的。可瞧完了，我心里更堵得慌。”
江涛没有回答。
两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许久，江涛才开口，“赵叔，这事我心里有数了。今天辛苦你了。”
赵老头摇了摇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两人一路无话，慢慢走进了静下来的村子。
另一边，王大头带着庄大海和李大强到了鱼塘附近。
鱼塘周边已经大变样了。
江涛让人沿着塘岸砌了一圈围墙，半人多高，红砖缝里勾着水泥，顶上还插着铁丝荆棘网。
月光下看过去，像道矮矮的小城墙，把几十亩水面围得严严实实。
几人走了一段，前头出现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一看就很厚实，上面还包着铁皮边。
“哎，不对啊，这门上的锁呢？”
李大强凑到门前一瞅，见门鼻子上空荡荡的，铁锁根本没挂在上面，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你傻啊，大发在里面呢，这锁在外面怎么挂？挂上了他怎么出来？”
庄大海白了他一眼。
两人平日里关系就近，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砰砰！”
王大头懒得听两人斗嘴，上前拍了拍门板，“大发，起来一下。”
话音未落，围墙里便响起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
值班室的灯随即亮了。
“哎？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
张大发披着衣服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瞧，见是王大头他们三个，有些意外。
他身后，一条半大的小狼狗还在咋咋呼呼地叫，尾巴竖得老高。
“来陪你值夜啊。”
王大头笑着迈进门。
“呜呜呜！”
小狼狗龇着牙威胁。
张大发把狗喝住，拴好门，领着三人往值班室那边走。
这一排房子是新盖的，就挨着鱼塘北岸，红砖墙，红瓦顶，总共六间房，两间工具房，三间值班室，还有间充作会议室。
值班室陈设简单，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里面放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草席，上面还有一床毛巾被。
办公桌靠窗摆着，上面放着搪瓷茶缸，还有一台便携式收音机。
墙角立着个脸盆架，搁着一条新毛巾。
屋里地方不算小，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起村里好些人家的堂屋还齐整。
“大发，这几天在这怎么样啊？”
跟着江涛的几个老家伙不在，王大头就是这唯一的老把式。
整个人自觉自在了一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烟盒里抽了根烟。
“挺好的。”
张大发非常知足，“这里条件比我家好多了，甚至比县里招待所还不差。什么都有，收音机一开，还能消磨时间。”
李大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眼放光地扫视一圈，“以后我们也睡这吧？”
典型的这山望着那山高。
之前觉得西附房杂物间舒坦，现在瞧见这值班室，又觉得这里更好了。
“你小子就是见什么馋什么。”
庄大海依靠在门框，撇了撇嘴，“这间可是人家大发的，你倒想得美。”
“我说的又不是这间，那不还有两间吗？”
李大强不由争辩。
王大头点了烟，吐出一口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大发，“大发，你爹前些天还跟老板提呢，说想值夜看鱼塘。老板还没回话，你倒好，不声不响先把这活儿占下了。”
张大发嘿嘿一笑，“我爹他年纪大了，熬夜哪熬得住。我年轻，睡得晚，这活儿我来干正合适。”
“得了吧你。”
庄大海指着张大发笑道，“你就是下手快。张叔到现在估计还蒙在鼓里呢，以为这差事老板还给他留着。等哪天他过来一看，哟，儿子已经在值班室住下了，那脸色可好看了。”
“大发，你到底咋瞒住你爹的？”
李大强也来了兴致。
张大发一脸无辜，“我没瞒啊，每天来鱼塘这，我爹要么没回来，要么睡着了，他都不知道我晚上在家还是在这。”
“哈哈，老张精明一辈子，没想到被自己儿子摆了一道。”
王大头弹了弹烟灰，摇头失笑。
“这不叫摆吧。”
张大发一本正经，“这叫先下手为强。再说了，我值夜他还不放心？等我干顺了，慢慢再跟他说。到时候他知道了，总不能把我撵出去吧？”
几人哄笑起来。
夜风吹过塘面，水里偶尔有鱼打跳，啪地一声，溅起几圈银亮的波纹。
小狼狗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见动静又汪汪叫了两声。
“行了，大发你早点睡吧，那两间的钥匙给我，我们也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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