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自立、苏蓝一行人早已下车等候。
丁戌下车踩在雪地里,目光扫过眼前成片的农田。
袁自立上前半步,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语气谦和。
“厅长,示范点就在前边,您这边请,我们过去看一看。”
丁戌轻轻颔首,没有多言,抬脚朝着田间走去。
脚下积雪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脸上。
苏蓝见状,赶紧快走两步,上前接过余男手里的黑伞,抬手就要给丁戌撑上。
伞刚举到头顶,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
陆兆明快步上前,自然地从苏蓝手里接过伞柄,轻声道:“苏县长,我来吧,我给厅长撑着。”
苏蓝顺势松手,侧头对着陆兆明轻轻颔首,一个干净利落的眼神,无声致谢。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才紧随在旁,开始正经汇报工作。
“厅长,您眼前这片田地,就是我们安平最早试点包产到户的片区。
放眼望去,曾经大锅饭时代连片不分的大田,如今被修整得方方正正,一条条田埂笔直清晰。就算覆盖着一层白雪,也能看得出来地块规整,打理得极其用心。”
苏蓝没有长篇大论地汇报,只走在身侧,挑最实在的话说。
“土地分到户之后,各家都上心。去年秋收的收成,比往年集体耕种的时候高出一大截。”
丁戌边走,目光不停。他弯腰,伸手拂开田垄边缘一层薄雪,露出底下翻松过的黑土。
“过冬的基肥都撒下去了?”
“都撒完了。”苏蓝应声,“各家心里都有数,来年能不能丰收,全看冬天的底子。只是眼下难处也摆在明面上,水渠老化,良种不够,老百姓手里缺钱,想再往上迈一步,很难。”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刻意遮掩短板。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
往年到了这个时节,村里人早早就猫在家里过冬,今年不一样,分了地。
人人心里都惦记着田里的事,听见有车队过来,全都从各家屋里走了出来,凑到田埂边上看热闹。
人群里头,五十出头的刘老根往前硬生生挤了两步,脸颊冻得通红,伸手指着脚下这片覆雪的田地,嗓门敞亮。
“省里来的大领导,您瞧瞧俺家这块地,种得咋样?”
站在他身侧的王守田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扯了一把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刘老根,别胡说!这是省里来的大领导,你别在这里胡扯。”
刘老根肩膀一甩,把他的手挣开,半点不怕生。
“大领导咋了?大领导不也得吃饭?让领导瞧瞧俺种的地,有啥不好!俺把地伺候得这么扎实,还怕人看?”
场面一下子有点好笑,旁边几个村民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丁戌看着直率憨厚的庄稼汉,眼底毫无不悦,轻轻摆了摆手,笑着开口:
“没事,让他说。”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脚下规整的地块。
“地看着是打理得用心。分到户之后,干活的劲头都不一样了?”
刘老根立刻来了精神,话匣子一下子收不住。
“那可不!以前上工磨洋工,能少干就少干。如今地是自家的,天不亮就想往田里跑。就是难处也摆在这儿,水渠年年漏水,好种子不好找,农具大多都老旧。要是上边能扶我们一把,我们庄稼人不怕多出力气!”
丁戌看向他,语气平和,像拉家常一样。
“干劲足是好事。可种地终究靠天吃饭,真遇上旱涝天灾,收成保不住,你们打算怎么办?”
“天灾谁也拦不住!”刘老根实在得很,“可地攥在自己手里,我们舍得下力气伺候。就算年成不好,省吃俭用,总能熬过去。怎么都比从前吃大锅饭的时候要强。”
话刚说完,刘老根眼睛一亮,心里藏了许久的疑问再也憋不住,张口就问:
“对了,大领导!俺听说,上头有一笔资金要下来,这回能不能拨给俺们安平?”
这话一出口,边上王守田急得又拽了他一把胳膊。
旁边一众村民全都眼睛发亮地看向丁戌。
丁戌神色不变,看向眼前这个直肠子的汉子,语气依旧平和。
“专项资金有评审规矩,不是我说给谁就能给谁。
你们地种得好不好,老百姓愿不愿意干,只是其中一方面。”
刘老根也听不全那些弯弯绕绕,只是咧嘴一笑:
“那俺们一定好好种地!”
丁戌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头看向苏蓝。
“你材料里写的公社级农产品加工厂,离这里远不远?”
“就在边上,几步路。”苏蓝立刻答道。
一行人踩着积雪,快步往加工厂走去。
厂子规模不大,就是几间修缮过的旧瓦房。
机器算不上新式,几名村民正在清扫厂房,做停工之后的保养。一股淡淡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
“粮食收上来,在这里简单加工,再往外运,能少一层中间商。”苏蓝在一旁介绍,“只是设备老旧,产能上不去。想要扩大规模,更新设备,处处都要钱。”
丁戌缓步在厂房里走了一圈,伸手轻轻摸了摸一台老旧的碾米机,接连问了加工成本、销路、一年能给村里增收多少几个问题。
苏蓝应答从容,每一项数据都答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句虚话。
时间在风雪里一点点流逝,距离约定的时限越来越近。
丁戌伸手指向角落里一台老旧的脱粒机,开口发问:
“这台设备,一年能处理多少粮食?损耗率大概多少?”
苏蓝立刻作答,条理清晰地把产能、损耗、维修成本一一道来,顺着话题往下,又简要说起后续设备更新的规划。
一旁撑着伞的陆兆明低头瞥了眼手表,上前半步,语气委婉。
“厅长,快一个小时了,您看……”
丁戌抬手,示意他稍等,目光依旧落在苏蓝身上:
“不急,等苏县长说完。”
苏蓝把最后几句讲完,随即收住话音:
“我说完了。”
丁戌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身朝着村口的车队走去。
风雪呼啸,一行人紧随其后,没人贸然追问结果。
走到中巴车旁,丁戌停下脚步,看向袁自立、苏蓝二人。
“安平今天的情况,我心里有数。不过专项资金评审有既定流程,不是个人意志能更改的。实地看过,不等于可以推翻初审结果。”
苏蓝从容应声:“厅长,我们明白。只求省里看得见安平实实在在的变化。”
“材料我带回厅里,你们等通知吧。”
说完,丁戌弯腰登上中巴。
苏蓝趁着场面稍乱,侧步走到陆兆明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陆兆明,厅长今晚在市里休整,要是方便,我想抽十几分钟,补充一点细节。麻烦你帮我问一句,不方便也无妨。”
陆兆明微微一顿,轻轻点头,快步走到中巴车窗边,简短向丁戌转述。
片刻之后,他折了回来,语气委婉。
“厅长连日奔波,今晚打算休整,就不安排会面了。材料他回省城之后会细看。”
能争取的机会,她全都试过了,再强求便是逾矩。
苏蓝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劳烦你了。”
陆兆明微微笑了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咱俩还说这个。记得,下回得请我吃饭。”
话音刚落,他不敢多耽搁,转身快步登上了中巴。
丁戌弯腰落座,车门合上。
车队缓缓启动,再次碾上坑洼颠簸的砂石路,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蒋虎臣长长舒了口白气:“不知道省里最后能不能松口。”
袁自立收回望着车队远去的目光,转头看向苏蓝,语气很平和。
“该争取的,你全都争取到了。剩下的,要看省里怎么权衡。”
苏蓝目光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加工厂屋顶,轻轻点了点头。
“能把安平真实的情况送到他眼前,就够了。接下来,我们只能静候佳音。”
袁自立缓缓呼出一口白气,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算时间,再快也要等到过完年才有定论。这段日子,咱们暂且放下这块心事,先过个安稳年。”
风雪无声,压在整片安平的田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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