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芝那嗓子嚎得跟杀猪似的,把晒谷场刚平复下来的气氛又炸开了锅。
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一手箍着四岁的娃娃,两岁小娃也挂在胳膊上,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我男人死得早!你们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分地是好事,可家里没有壮劳力,犁地拉犁我拉不动,挑担子我挑不起,你叫我们娘几个可咋活啊!还不如让我跟孩子他爹一块儿走了!”
她越说越来劲,又往地上倒,抡起拳头捶土,声泪俱下。
四周的村民刚才还在围着看分地热闹,这会儿全都往后缩了几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撇嘴,也有人露出同情的脸色。
“张寡妇也是难,男人走三年了,仨孩子,家没个顶梁柱,地是分给她了,她拿啥种?”
“哎,谁家不缺劳力?家家都紧巴巴的。可她这么一闹,这地到底给不给分她?”
“不知道,给了她种不动啊……”
王守田赶紧两步上前,弯腰去拽她胳膊:“张凤芝!你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闹什么闹!分地的事是全县定的,又不是哪个人说了算!你赶紧起来!”
“俺不起来!”
张凤芝扭着身子往旁边一歪,顺势把怀里的丫头搂得更紧,那丫头被她勒得“哇”一声哭了,“大队长你别拽我!今天不给俺说法,俺今儿就坐这儿不动了!”
场面乱得一团糟。
王守田脸上的肉都在跳,伸手就要去拽她胳膊。
手还没碰到,人群里就挤出一个半大小子,正是她儿子张满意。
脸蛋涨得通红,满脸少年人抹不开的脸面,急冲冲冲过来拽她的胳膊。
“娘!你快起来,人家都看着呢!别在这儿闹了!分田是天大的好事,咱家也有地了,以后有我呢!”
张凤芝一把狠狠挥开他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压根不肯起身。
“你懂个啥!你才多大点年纪!起开!就靠咱们娘几个,还有你弟弟妹妹!分到那几亩地,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等着早点去见你那死鬼爹!”
她压着嗓子低声呵斥,“你别管我,今天我非得叫县长给咱们一个说法!”
张凤芝又拔高声调嚎啕。
“我不活咯!”
一边哭嚎,眼角却不停往苏蓝的方向瞟,就等着看县长怎么表态。
苏蓝静静立在原地,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心里清楚,再好的政策,也总有覆盖不到的现实难处。
可难处不能成为止步不前的借口,有问题,那就想办法解决。
她迈步上前,走到张凤芝跟前,屈膝蹲下,和坐在泥地上的女人平视。
“大姐,你先起来,我就在这儿,跑不了。有难处咱们好好讲。先起来,咱们好好说,行不行?”
王婶子站在人群边上,也跟着搭腔:“就是啊凤芝,快起来!县长愿意听你诉苦,有话好好说!看娃都哭成啥样了。”
张凤芝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见面前这个女县长,年轻,看着比她小不少,但眼神清亮。
旁边的人群里响起闷声嘀咕。
“哎呀行了行了,苏县长都亲自下来了”
“这寡妇又来这一套,去年闹公社也是她打头”。
这些话断断续续钻进张凤芝耳朵里,她起来的那点心思又往下沉了沉,嘴一瘪,考虑要不要等县长给了保证再起来。
苏蓝没催她,目光落在张凤芝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个两岁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正歪着头看苏蓝,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
苏蓝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那孩子嘴边。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嘴就含住,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哭声也渐渐消停了。
张凤芝看着孩子嘴里含着糖,倒是不哭喊了,声音也软了几分:“领导……俺不是不想讲理,俺是实在没活路了。分了地是好事,可俺一个女人,三个娃,最大的那个才十一,地分给俺,俺也种不动啊。”
“像你这样的家庭,县里早就考虑到了。”
说完苏蓝先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地上凉。来,我拉你一把。”
张凤芝望着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手,白白净净。
她犹豫了一下,心里拿不准这位女领导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场面客套,一时不敢往上搭。
一旁的张满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急,赶紧开口劝:“娘,你赶紧起来,别在地上赖着。人家县长都亲口说了,咱们坐下来好好听人家讲。”
听见儿子这么说,张凤芝才不再硬扛,犹犹豫豫把手搭在苏蓝的手上。
苏蓝握住她满是老茧、粗糙得划手的手掌,稳稳把人拉了起来。
“走,去那边坐下说。”
苏蓝把张凤芝引到长条凳旁。她示意张凤芝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张凤芝坐定,把怀里那个两岁多的娃娃换了个胳膊,大的那个拽着她衣角不放,盯着苏蓝。
那个半大小子还是站在后头,双手攥拳,死死咬着下唇,满脸的尴尬。
苏蓝偏头朝余男递了个眼色。
余男会意,立刻上前一步,递上手里整理好的文件资料。
苏蓝翻开手里的纸夹,抬眼扫过晒谷场边上还在探头探脑的一众村民,转头看向王守田,语气不疾不徐。
“王队长,之前县里让摸排的,队里缺壮劳力的人家,统计出来没有?”
王守田连忙点头:“出来了出来了。咱们金牛大队,像张凤芝这样男人没了的,一共八户。还有几户军属,男人在外当兵,家里只剩妇孺老人,算到一块,二十来户。”
说着他扭头朝人群喊:“建国,把登记本拿过来!”
王建国早就在旁边候着,几步跑上前,双手把本子递过来。
苏蓝翻开粗略扫了两眼。
一旁的张凤芝不识字,却依旧好奇地伸着脖子,眼巴巴往纸上瞅,想看看上面到底写了自己啥情况。
人群里立马挤出来一个军属大嫂,满脸愁容,急着开口:
“苏县长,俺家也是!俺男人在外当兵,家里就俺、婆婆,还有俩小娃!”
苏蓝温和接话:“你们军属家庭更好解决,国家每年都有专项军属津贴,稳稳当当,吃饱饭肯定不成问题。”
大嫂当即苦着脸摇头,实打实吐苦水:
“话是这么说!可津贴就那么一点,家里一大家子人要养,根本不经花!”
“如今又分下来田地,家里没个壮劳力,犁地收割样样干不动。地再好,侍弄不了,到头来还不是撂荒?”
这话一出,旁边好几户缺劳力的人家纷纷点头附和,都是一样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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