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地，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何长年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说话。
袁自立坐在主位，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苏蓝点头：“宋部长，考虑的很全面。”
“我的意见是三条：
第一，分地全程公开，各大队分地方案张榜公示，大队干部的地也要上榜，让老百姓监督。
第二，县里成立监督小组，我亲自带队抽查。
第三——不管是大队干部、公社干部，还是县里的干部，一视同仁。分地的时候，谁多占一寸，谁私下搞猫腻，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不管你谁，谁踩红线，谁自己卷铺盖滚蛋。”
底下座位上，有人垂着头翻文件，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旁边同事，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小，只够身边两三个人听见。
“这位新来的苏副县长，够厉害的，说话真硬气。”
“听这口气，是动真格的，不是来走个过场。”
细碎的私语飘在会场里，不敢大声，却人人心里都掂了分量。
宋涛点了点头，钢笔在本子上划了两道，算是记下了。
问题一个一个被抛出来，苏蓝一个一个接住。每一个都答得清楚利索，没有含糊其辞。
袁自立坐在主位，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
等没人再提问了，他才坐直身子，目光扫了一圈：“方案你们也看了，问题也问了。都清楚试点怎么搞了？”
没人接话。袁自立等了片刻，转头看向苏蓝：“苏县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蓝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各位，我今天多说一句。这件事，关乎全县民生大计。地分下去了，老百姓的指望就全在这上面了。这个部门的积极配合。要是哪个环节掉了链子，老百姓吃不上饭，到时候民生怨道、到处上访，板子落下来谁也别想躲。谁出问题，我就请谁喝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袁自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收尾。
“苏县长说得没错。改革是给百姓谋活路，不是给干部谋私利。”
“今日方案、规矩、红线全部敲定。各部门、各公社回去立刻传达部署，压实工作。谁敢敷衍懈怠、暗中作乱，县里绝不姑息。”
他目光一扫全场，一锤定音：
“给大家两天时间筹备梳理，两天后，金牛大队试点正式启动，打响咱们安平改革第一炮！”
全场应声领命，会议落幕。
散会之后，各局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朱大勇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苏蓝：“苏县长，金牛大队那边，要不要我派个人跟着？”
“不用，我自己去。”苏蓝把桌上的方案收拢摞齐，“试点头一炮，我得亲自盯着。”
——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整个安平的乡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家家户户心里又盼又慌，盼着分地翻身，又怕政策只是一阵空风。
天刚蒙蒙亮，金牛大队的晒谷场就挤满了村民。
男女老少早早聚拢在此，翘首以盼，议论声源源不断。
“听说县里真要放开，地能分给咱们自己种了？”
“真能多收多得？再也不用吃大锅饭磨洋工了？”
“盼了这么多年，这回该轮到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了吧！”
人群越聚越多，两百多号人把晒谷场挤得满满当当。
眼尖的钢蛋最先望见远处驶来的吉普车，当即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车来了，车来了！”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齐刷刷望向路口。
吉普车刚停稳，村民们立刻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围在车边追问，语气满是急切与期待。
“苏县长，今天真的正式分地吗？”
“政策是定死的吧？不会再变卦吧？”
“分到的地，往后都归我们自己做主？”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热烈得不像话。
一旁的公社书记钱守义连忙上前，温和地抬手安抚众人：“大家别急，都往后让让，别堵着路。有问题慢慢问，苏县长一会统一跟大家说清楚。”
说完他侧过身，对着刚下车的苏蓝无奈失笑：“苏县长，实在拦不住，乡亲们实在太热情了。”
苏蓝微微点头，神色温和沉稳，目光扫过一张张淳朴又期盼的面孔。
王守田也连忙上前维持秩序，忙活半天，才让喧闹的人群稍稍平复下来。
苏蓝迈步走到晒谷场正中央，目光环视全场，开口沉稳有力，没有半句虚言。
“大伙儿都来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县里决定，在金牛大队搞包产到户试点。所有集体土地，按人口重新分配。”
她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又期盼又忐忑的脸：“地分下去之后，种什么、怎么种，你们自己说了算。按规定上缴公粮之后，剩下所有收成，全归自己，勤快能吃饱，好日子全靠自己双手！”
“往后咱们金牛大队，彻底不搞大锅饭了。”
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像一口烧开的水锅，“嗡”地炸了。
刘老根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皱着眉开口，也是全村人最大的顾虑：
“你们干部话说的挺好！别今儿热火朝天把地分了，明儿上面风向一变，又全部收回去！那我们老百姓真是折腾不起！”
这话一出，底下一堆人立马附和。
“是啊！老根叔说得对！”
“之前不是没听过风声，最后全是空的！”
“我们庄稼人，最怕折腾！”
人群纷纷附和，越闹越嘈杂。
旁边王婶子当场不乐意了，往前一挤，嗓门炸响：
“你鬼叫什么！人家领导大老远下乡，还能哄你玩？日子本来就是自己挣的！你天天疑神疑鬼！”
刘老根眼皮一翻，阴阳怪气怼回去：
“我凭啥信？谁不知道你们王家跟县里沾关系？苏县长跟你们家有亲戚，你当然帮着吹好话！这种话谁信谁傻子！”
这句话彻底捅了马蜂窝。
王婶子当场双手一叉腰，火气直冲天灵盖：
“刘老根你放屁！你再给我胡说八道一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干脆抬手，一把脱掉脚上的布底布鞋，攥在手里，举得老高。
边上一直没吭声的刘老根媳妇孙婆娘瞬间炸毛，冲上来护着自家男人：
“你敢动我家爷们一下试试！嘴巴干净点！”
王守田脸黑得像锅底，迈开大步就往中间冲，一边跑一边吼：
“都停手！乱吵吵什么呢！今天办的是正经日子，谁敢在这儿瞎胡闹！”
可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半点儿前摇都没有。
早在王婶子叉腰脱布鞋那会，苏蓝就已经站起身，做好控场准备。
乡下吵架动手哪里讲什么章法，说干就干。
王婶子攥着布鞋狠狠一抡，鞋底子结结实实呼在王守田的脸上。
几乎同一刻，孙婆娘一巴掌扇出去，正拍在王守田后脑勺。
“啪啪！”两声脆响。
晒谷场瞬间鸦雀无声。
起哄看热闹的村民全闭了嘴，一个个瞪着眼，大气都不敢喘。
王婶子手里还拎着那只布鞋，人直接僵住，看着挨打的大队长，嘿嘿一笑：
“哎呀大兄弟，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瞅准人！”
孙婆娘也收回手，缩着脖子小声嘟囔：
“那个……手滑了，大队长，真手滑了。”
王守田平白挨了两下，又懵又窝火，脸皮抽了好几下，强压着火气摆手：
“没事没事！”
他转头对着大伙厉声喝道：
“好了！都别折腾了！消停听领导讲话！谁再瞎闹，今天别想分地！”
在场的人这下全都老实了，低着头安安静静。
王守田快步走到苏蓝身旁，苏蓝看着他脸上的印子，关切问道：
“王队长，没事吧？”
王守田怕她对乡亲们有看法，连忙替大伙打圆场：
“没事没事！不碍事！苏县长，您可别往心里去。这帮乡下人脾气冲，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对土地看得太重，心里太急切才闹成这样。”
苏蓝神色平和，望着底下一院子的老百姓，轻轻点头：
“我心里清楚。”
“地是庄稼人的活路，关乎一家老小的饭碗，换谁都会急。”
她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晒谷场。
“你们心里的担忧，怕政策变、怕空欢喜一场，我全都明白。我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话，只要我苏蓝还在安平当一天差，分到各家的地，你们就只管放心种。出了问题，尽管去县里找苏蓝！”
全场所有人得了保证，心里面就落听了。
苏蓝见场面稳住，开口对钱守义说道：
“那就按原定方案来。今天分地，所有流程全部压实，红线半点不能松，全程公开透明，绝不许任何人搞小动作。”
钱守义连连点头，转头对王守田说道：
“你放心，大家伙都盼着过好日子，肯定配合到位。守田，开始吧！”
一旁等候的王会计，也就是王梅的大哥，当即高高举起铜锣，狠狠一敲。
“哐——！”
清亮的锣声穿透全场。
“金牛大队，分地，正式开始！”
锣声的余音还在晒谷场上空回荡，人群侧面突然被人狠狠撞开！
女子怀里搂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娃娃，扑通一屁股墩在场子正中泥地上，双手死命拍着黄泥地，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哎呀！老天爷！我不活了！这分了地，咋办呀！压根不让我们孤儿寡母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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