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舟，你听我说。”边云的声音轻而沉道，
“刚才那一枪太突然，也太短。从枪口焰和弹道偏转看，我只能判断他在东南角。”
“那一片有六七个房顶，有断梁，有瓦堆，也有被炸出缺口的院子。他具体趴在哪一栋，我还没抓死。”
许远舟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知道边云还有后半句。
“你现在出去，不是去送死，是去压他。”边云认真分析，
“你要慢慢地出去，往东南方向走，像一个还没发现他在哪里的狙击手，正按自己的判断去搜他。你得骗过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的意思。”许远舟说，声音同样低。
边云继续说，
“你出去，端着枪，穿着我们这身衣服，又是走搜索队形，他一定看得出来你也是狙击手。他越看出你是狙击手，他越怕你走近。因为你每接近一步，他藏身的地方就缩小一分。”
“他不动你，你就继续往前压，把他逼到墙角。他动你，就等于把自己的位置扔出来。不管他选哪条，都是他先慌。”
“最重要的是，用命创造道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演得像。”边云看着许远舟，认真叮嘱。
许远舟认真点头，把枪口往上提了几分，让枪管搭在右肩前方，然后他动了。
他先让肩膀离开墙面两寸，接着是头，然后，他偏了个角度，没有全脸朝着东南，只露出侧脸和端着枪的半侧身子，像一个还没判断出敌人位置的人，正借着夜色辨认每个屋顶的轮廓。
他走两步停一下，抬头看一个屋顶，再走三步，偏头扫一眼左侧的断墙。
他始终没有回头，这让堀尾以为这个人还不知道对手在哪。
可只有许远舟自己清楚，每多走一步，那条蛇的绞索就多绕了一圈。
他不给堀尾一个确定的姿态，却又让堀尾觉得，再不开枪，这个人就要走到他眼前来了。
“来，开枪。”许远舟在心里说，脸上却是另一副神情，是那种在夜里搜了半条巷子、连敌人影子都没摸到的烦躁，和一点压得很深的疲惫。
他让自己像那种越来越近的威胁，又像那种还没锁定目标所以很难受的猎手。
他知道堀尾正在某个缺口后面盯着他，像条已经在草里盘了很久的蛇，只差一点惊动。
他就是要用自己这把慢慢递出去的刀，去撬那条蛇的下巴。
风更冷了，许远舟额前的一绺头发被吹起来。他把枪托抵紧了肩，脚步又慢下半拍。
这一刻，整条巷子都像在等。等那个不再忍得住的瞬间。
………
东南角的一处废墟里，堀尾把脸贴在枪托上，右眼压着那支裂纹纵横的瞄准镜。
许远舟从墙边一出来，他就看见了。那一瞬间，他差点直接开枪。
因为那人走得不够快，不够决断，甚至可以说有点乱。
肩膀先出来，再是头，枪口还朝下偏着，眼睛像没有焦点一样往房顶上扫。那不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
那是个被刚才那一枪吓住、被队伍拖住、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找自己的中国兵。
堀尾认得这种姿态，脚下虚，呼吸浅，动作发紧，走几步就停，像怕突然被从某个墙头咬掉脑袋。
“这他娘的，不是出来送死吗。”堀尾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他食指已经压到扳机上，枪口跟着许远舟的步子一点点移。他几乎能看见下一幕，
那个中国兵再往前走两步，他就能打他胸口。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一枪下去，那人连喘第二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就在他准备最后收紧手指的前一刻，某种东西在他胃里轻轻揪了一下。
那是他趴了这么多年雪地、杀了那么多年鹿，练出来的一种直觉。
看不见，摸不着，却总在猎物和猎手位置即将转换时出来撞他一下。
他停住了。没有开枪。
他又从瞄准镜里重新看了一遍。那人还在走，慢慢吞吞，像个没头苍蝇。
可太慢了。慢得不像真的在送死，也不像真的在搜寻。
他东看一眼，西扫一下，脚底下却一直没停，而且每一步都很有章法，只是用“乱”盖着“稳”。更让堀尾不舒服的，是他走的方向。
东南角。
是堀尾自己蹲的方向。
“为什么会朝东南过来。”堀尾把眼睛从镜片上抬起一瞬，像要亲自用肉眼再看一眼那团黑。
他确实朝这边来了。不是正正地来，是偏着、绕着、一步步地靠过来。像被风吹歪了，又像在试风向。
可方向不会错。再这么走，不用多久，他的枪口就能指到堀尾这堆瓦片前头。
到那时，他只要再近一点，就能看见堀尾藏身的那片断梁。
“是运气，还是第一枪真被他们猜了位置。”堀尾在心里问了一句。
他重新把脸埋进枪托。镜子里，那个人已经近了一截。从镜头的分划看，大约还有几十米。
一个狙击手，几十米内如果要反打，对方的枪口转过来时，反应窗口极短。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一堆中国兵，都缩在墙根下，不知哪支枪已经对准了这边。
堀尾感到后颈冒汗。
“不行了。再等，他就真的过来了。”堀尾咬了一下腮帮子，把枪托往肩窝里又挤了挤。
他不能再等那个中国人露出所谓的破绽。因为现在，对方不再只是诱饵。
对方是一步步挤过来的刀。再往前，他的藏身处就会被看到，他连开枪的机会都不会有。
堀尾把最后一口气憋住。瞄准镜里的分划线，慢慢压在许远舟前进方向稍前一点的位置。
他不能打头，那人走得太不稳。
他要打胸口，打他前倾时最不会骗人的那一块。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发。这发子弹，必须从这里出去，穿过那个中国兵的心口，把这条靠近他的线，彻底剪断。
然后，他会利用这个中国人倒地的间隙，直接离开这个藏身地，换一个更安全的。
………
许远舟走出那一步之后，心里那根弦就再没松过。
他感觉到自己的鞋底碾着地皮，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像踩在某道边界上。
那是从“活”走向“死”的边界。
他走得不快，甚至故意带出些急，像被这整夜的鬼气逼烦了。
他早就知道，越往前，他的命就越薄。
他不需要回头看边云藏在哪里，也不看袁满他们有没有跟上。
他只知道，自己每多走一步，东南角那堆黑里，就会多一分要扣下扳机的杀意。
而那个鬼子，必须开枪。因为他已经在靠近了。
一旦让他进入废墟，让他看到那头鬼子的确切身影。
许远舟有把握，干掉这个鬼子！
最不济，也是同归于尽。
许远舟没有犹豫，又朝前迈了一步，嘴里很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等什么？再不开枪，老子就找到你了。”
接着他又想，若这一发真穿过来，那也无妨。
反正边云也已经架好了枪，他从来不让人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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