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一直这样等着。”许远舟枪口垂着，背贴着墙，眼睛盯着对面那片黑乎乎的房顶，
“他把我们锁在墙根下，我们越不动，他越舒服。这狗日的在等天亮前我们最乱的那一下。”
“他不是等我们动，是等我们以为自己安全了。”边云的声音很轻，目光也没有看许远舟，而是在前方那些错落的屋脊之间慢慢移动，
“所以我们偏不给他想看的。他越希望我们慌，我们就越不能慌。他越希望我们乱，我们就越要压着。”
“我们现在怎么办？”许远舟问。
边云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夜风从墙头掠过去，把几片碎瓦掀得轻轻一响。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退路。庙里的松岛好打，因为他在明处，狂妄，而且把兵都聚在火力点上。
可眼前这头鬼子像一条钻进乱石堆里的蛇，趴着不动，却能锁死这一整支队伍。
老百姓有二十几口人，老人、孩子、伤兵，走不快，也经不起乱。
只要这头鬼子的枪还在高处，他们就等于被按在这条巷子里，动不了。
“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老百姓。可正因为这样，我们反而畏手畏脚。”边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他吃准了这一点。他知道我们不会丢下老百姓冲出去，也不会扔下他们去追他。所以他不走，他等着我们送命。所以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许远舟已经接了下去。
“所以现在需要一个人出去当靶子，逼这头鬼子开枪，把他的位置露出来。”许远舟的声音很冷静，
“只要他敢抬头开那一枪，我们就知道他藏在哪了。就在他露头的一瞬间，把他狙掉。”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缩在墙根下的阿四忽然把身子往前一探，压着嗓子说：
“长官，我来。我命大，刚才那一枪就没打死我。再让我出去晃一下，我不怕。”
“你不行！”许远舟头也没回，直接泼了盆冷水。
阿四急了，把铁钩往地上一顿：“长官，我怎么不行？我阿四别的没有，就是跑得快。我出去一蹿，那狗日的准开枪。他开枪了，你们不就看见他了吗？我……”
“你不了解狙击手。”许远舟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阿四两秒，
“一个真的狙击手，不会看到人晃一下就急着开枪。他在等。等你跑到一个他能十拿九稳的位置，等你的脚步和呼吸一起乱掉。你刚才没死，是他故意的。他本来就能打你后脑，可他没有。他擦着你头皮打，就是要制造混乱，制造恐慌，你现在再出去，那就是真的死了。”
阿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那里还烫着，像在印证许远舟的话。
阿四眼里的光黯了半截，但很快又亮起来：“那我也不能干看着。我不出去，那让谁去？总得有人去吧。长官你们任何一个都不能出事，就我这样的，死了就死了……”
“就你这样的，死了也要有人给你埋。”边云忽然插了一句，声音很低，但很重。阿四一怔，说不出话了。
许远舟转向边云，眼神很静：
“这个靶子，只能我来。只有狙击手才知道狙击手第一枪会打哪儿，才知道从哪个方向出来最让他犹豫，才知道怎么在跑动中同时观察他的枪口。”
“我出去，可以逼他先动。而且，我不会白挨那一枪。”
他说到这里，像在向边云递交一份没有退路的请求，
“就算我命不好，死了，也会有人帮我报仇！”
边云看着许远舟，过了两秒，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许远舟点头，枪已经在手里换了个更顺的握法，
“这仗不能拖。得用一条能收网的线，把他从暗处拉出来。”
他说完，把枪带又往肩上提了提，朝巷子前方眯了眯眼。
此刻，许远舟整个人像一把慢慢拉开的弓，绷得极紧，却不带一丝慌。
“喜欢杀人是吗？”他低声说，像在对夜色里的某双眼睛说话，又像只在给自己听，“那我就出来给你杀。看看你这一枪，到底敢不敢给。”
许远舟没有马上动，他让肩膀贴着墙。
作为狙击手，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出去的人一定要有分量，要让对方觉得这一枪必须开。
阿四是个好汉子，可他太像普通人了。
一个普通人影在巷子里晃，那头鬼子只会更警觉，反而会继续躲。
而且这种级别的对手，不会为了一个拿铁钩的老百姓浪费一个绝佳的射击窗口。
他分得清谁是兵，谁是百姓。
他刚才之所以只擦着阿四的头皮打，就是因为阿四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在等更大的鱼。
许远舟要做的，就是把这条鱼放出去，让那头鬼子知道：再不开枪，就再没机会了。
他想过，自己一出去，可能就是活靶子。
可正因为他穿着军装，端着狙击枪，是这队伍里最像“来杀人的人”，那头鬼子才不会管这是不是饵。
在对方眼里，这就是能反杀他的威胁。
一个狙击手在暗处锁着一个狙击手，最怕的就是对方活着摸到距离之内。
而只要鬼子狙击手动了，边云和袁满就有机会抓住那条火线。
许远舟抱着自己的狙击枪，望向那片黑暗，
“我的命是命，阿四命也是命。区别是，我是兵，死也要死在拉出敌人枪口的那一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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