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阁楼。
暮夏晚风穿窗而入,掀动案头素笺。
阁楼书房四壁立着博古架,铜炉袅袅焚着沉水香,玉玩古器错落陈列。
四角各置一只大铜盘,盘中盛着冰块,由专门的侍者隔半个时辰添换一次。
冰融时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反倒衬得这间书房格外安静。
蔡京一身素色常服,斜倚在软榻躺椅上,面上覆着一方浸过药汁的绸巾,闭目休憩。
两个十四五岁的侍女跪坐在躺椅两侧,一个轻捶他的小腿,另一个拿团扇慢慢地摇,扇出的风掠过冰盘,带着湿凉的寒意。
缓缓纾解他一夜朝堂周旋,积攒下来的疲惫。
沉水香缓缓熏过一轮,室内气息越发柔缓。
蔡行擦着满头薄汗,转身上前,接过侍女轻摇的团扇,上前低声唤道。
“祖父,地图已经备好了。”
话音落下,书房之内归于死寂。
“哼……”
一声低吟又打破沉寂。蔡京缓缓抬手,揭下脸上的药绸巾,眉宇间仍凝着倦意。
蔡行见状,回身抬手对着周遭婢女一挥。
捶腿捏肩的侍女,纷纷躬身退下。
另有一名侍女上前探过茶盏温度,也轻步退到门外,合上阁楼木门,静候在楼梯口。
蔡行上前,伸手扶住蔡京的胳膊,将他搀扶起身。
太师缓步踱到,一幅巨大汴京地图之前,驻足立定。
地图是由上等绢帛绘成,墨线细如发丝,城坊、街巷、河道、桥闸、宫观、军营,纤毫毕现。
蔡京凝视舆图,取来一支朱毫,眉头紧紧锁起。
凭着脑海中一桩桩旧事,一笔一划,在地图上慢慢勾勒标记。
时光缓缓流逝,朱笔落下的速度愈来愈慢,蔡京神色愈发疲惫,精气神一点点耗损。
少顷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后退开半步。
整幅地图之上,已是密密麻麻布满各色记号。
西侧神保观,画下十余个圆圈,杨戬在此遇袭、凤子龙孙被掳。
花棚之内娇秀遭王庆劫持,还有丘岳领兵拦截设卡,皆被着重圈注。
北边黑虎帮冲击禁军封锁线的位置,画下一道叉号;丑郡马宣赞领兵拦截之处,画成圆圈。
东边汴河帮暗河码头,标记三角符号,副教头周昂的位置圈上红圈。
御街一侧的景灵西宫,地穴被匪众掘通,画下一个硕大的红圈。
凤子龙孙被救出的地点,则以墨笔点下一处小点。
蔡京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记号之间来回游走,指尖顺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比划,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他低声喃喃自语道:“不对,还是有些不对。”
蔡行立在身侧,轻声问道:“祖父,哪里不对?”
蔡京没有答话,眼眸微闭,在脑海中将整件事反复复盘。
少顷,随即提笔,把近月汴京城内大大小小凶杀的数百份卷宗。尽数在舆图之上一一落墨标注。
一桩桩。
无半分、错漏。
待全部标完,蔡京握着朱笔望着这张错综复杂的地图。
抬手,在卷宗“土地庙??乞丐死尸案”的位置,重重打上一个叉。
落笔之后,蔡京浑身精气神骤然泄去大半,身子微微一沉。
蔡行连忙伸手扶住他。
蔡行低头看向地图,那一个叉混在数百个标记之中,平平无奇,不由得满心疑惑道。
“祖父,前面的标记孙儿尚能猜出一二,可这数百处的叉,究竟是什么用意?”
蔡京抚须淡淡一笑,朱笔点向汴京四方,缓缓开口道。
“汴京天南地北四方之中,唯有南方没有爆发动乱。
可祸乱偏偏发生在御街景灵西宫。朝堂之上,九郎所言应当不假,张虚白确是遭遇洞窟意外塌陷。
如此推演,按照贼人的全盘算计,无忧洞南边,本不该留有这般疏漏。”
他侧过头看向蔡行,问道:“你可还记得半旬之前,开封府递来的市井密报,城内凶案频发,频次密集?”
蔡行一怔,望着满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咽了一口唾沫道。
“祖父是说,您把半旬之前汴京的凶杀卷宗,全都标记上去了?”
蔡京摇头轻叹道:“老了,精力不济。若是再年轻十岁,何须耗费这般功夫。”
蔡行望着祖父疲惫的侧影,经历过昨夜那场惊天变局,越发感受到自己与祖父之间云泥之别。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迷茫,抬手指向那处土地庙的标记,询问道。
“那祖父为何独独标记此处?”
蔡京正要开口,一夜操劳尚未消解,久站已然吃力,转身走向太师椅落座,长长吁出一口气,望着地图缓缓说道。
“南边是乞丐流民盘踞之地,大相国寺手握大量地契,又是佛门香火重地。
无论雇流民出城耕作,还是施斋赈济,流民乞丐,都会汇聚于此。”
蔡行望着舆图,若有所思道:“这土地庙死尸案,就在大相国寺附近,死者又是乞丐,所以……”
他顿住,满眼茫然看向蔡京问道:“所以这能代表什么?”
蔡京端起茶盏,徐徐啜饮,目光落回地图,叹道。
“代表着,今日之果,当是那日之因。”
蔡行猛地一怔,低声自语道:“也就是说,半旬以前城里骤然增多的凶杀案子,并非流民涌入所致。
而是幕后之人,在为昨日之事做准备?”
蔡京闻言却闭上双眼,双手捧着茶杯,陷入沉思道。
“杨戬弄丢凤子龙孙,无论能捞到何等好处,都抵不过这滔天大错。
况且娇秀乃是他的外孙女,闹出这般丑事,亦是污损自家颜面。
他,应当没有牵涉其中。”
蔡行方才还在点头附和,听见“娇秀”二字,脸色骤然一僵,慌忙转身倒茶,借此遮掩神色。
蔡京微微抬眼,瞥见孙儿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厌弃,随即又阖上双目继续分析道。
“丘岳,蠢人一个,行事没有一件做得妥当。
他虽是高俅麾下禁军都教头、左义卫指挥使,但看来高俅也嫌他愚钝,没有将他拉入局中。”
蔡行连忙进言道:“如今他被贬往西军,要不要我们雪中送炭,将他捞出来?”
蔡京一声长叹,睁开眼看向蔡行,反问道。
“连高俅尚且弃之不用,区区一个触怒官家的左义卫指挥使,老夫何苦为他担上风险?”
蔡行连忙后退,拱手认错道:“孙儿愚钝。”
蔡京摇了摇头,掀开茶盏,一饮而尽,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思索道。
“开封府尹受此事牵连丢官,想来也并非同谋。
但这数百份卷宗,记录多有缺失遮掩,定是有人暗中动手脚。”
他顿了顿,对蔡行吩咐道:“能够接触卷宗、更改档册的人不多。
你稍后去查一查,府衙的左右军巡使、军巡判官、开封府推官、司录参军、法曹参军。
还有孔目官、勾押官、推吏、贴书、书手。
此人既然敢动手篡改案卷,必然知晓部分内情。
他知道的,老夫,也想知道。”
蔡行闻言立时拱手,认真道:“孙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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