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福宁殿。
赵佶一夜未曾合眼。
天还未亮,他已经砸碎三个茶盏,斥退两批黄门内侍。
此刻他坐于殿中,龙袍半敞,额头青筋突突暴起。
御案之下,满满当当立满朝臣。
蔡京、杨戬,六部尚书、开封府尹、殿前司都指挥使,一个个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景灵西宫……当真被贼匪挖通了?”赵佶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道。
他手指死死扣住御案边缘,咬牙切齿道。
“朕的列祖列宗,在那里受享供奉!朕的祖宗在那里看着!
贼匪掘地穿洞,竟直挖到景灵西宫殿基之下!
你们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昨夜重兵围堵无忧洞,难不成,朕祭奉高祖之时,便要被贼人掳入地底洞窟之中!”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厉声吼出。
殿内文武齐齐一颤,无人敢应声。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开封府尹身上。
开封府尹只得硬着头皮出列,拱手禀道。
“官家,昨夜无忧洞匪患骤起,贼众被禁军围剿,穷途之下狗急跳墙,掘地逃窜,恰好挖通景灵西宫地基。
臣已即刻封锁现场,清点损毁,彻查原委。”
“恰好?”赵佶一声冷笑,断然驳斥道:“世间哪来这许多恰好?偏偏就挖到朕的宗庙?
莫非我大宋汴京,已然危如累卵,任凭宵小一夜掘穿皇城根基不成?”
开封府尹脸色煞白,嘴唇蠕动,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扑倒在地,哭声混杂着狂喜道。
“官家!大喜!
五帝姬与九殿下,救出来了!”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福宁殿之内。
赵佶猛地站起身,御案上笔砚被震得蹦起,他难以置信道。
“你说什么?!”
“五帝姬、九殿下,被禁军救回!此刻正在宫门外候宣!”小太监磕头不止道。
赵佶怔了片刻,大步从御案后走出,声音都在微微发颤道。
“快!快宣!”
不多时,赵构与赵福金被引至殿中。
两个孩子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眼底盛满惊魂未定的惊惧与疲惫。
赵福金一眼望见赵佶,泪水当即夺眶而出,扑上前抱住他的腿,放声啼哭。
赵构则立在原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躬身行礼。
“父皇。”
赵佶蹲下身,一把将两个孩子搂入怀中,眼眶泛红。
他反复打量赵构,又看向赵福金,确认二人身上没有重伤,才长长松出一口气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佶拍了拍赵构的肩头,语气柔和许多道。
“构儿,你与五姐受苦了。你们是如何脱身的?”
赵福金迫不及待开口道:“是高太尉府上的亲戚,名叫高坚。
昨夜高衙内被贼人掳入洞中,他追贼深入无忧洞。
奈何洞中巷道纵横交错,他迷了路径,恰巧撞见了我与九弟。”
她话语一顿,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其余经历道:“之后便护着我们,遇上了郡马。
呜呜,父皇,儿臣好想娘娘。”
说完便一头扎进赵佶怀里,放声啜泣。赵佶连声温言劝慰。
恰在此时,高俅风尘仆仆,总算赶入殿内,单膝跪倒道。
“臣,高俅,追贼来迟,望官家恕罪!”
赵佶神色稍稍缓和,目光落在高俅满身沾染的血渍之上,关切问道。
“你身上怎会染了这么多血?”
高俅神色坦荡,沉声回禀道:“禀官家,臣接到无忧洞贼人的要挟,贼人欲拿臣的孩儿,换取出洞生路。
凤子龙孙身陷险境,臣岂能以私情凌驾于公义之上!
臣便将计就计,引贼现身,杀他个片甲不留。”
赵佶闻言眉头微皱道:“那你的孩儿……”
高俅眼眶骤然泛红,当真发自肺腑,声音发颤道。
“生死有命。若是孩儿因此殒命,便是天命,也算我高家子弟,为国尽忠。”
赵佶神色愈发难堪。
自家一双儿女平安归来,可高俅之子却下落不明!
他掌心紧紧捏起,转头看向赵构,追问道。
“构儿,告诉父皇,究竟是何人掳走你们?”
赵构抬起头,扫过殿内一众文武,又望向御座上的赵佶。
他张了张嘴,昨夜无忧洞的一幕幕在脑海翻涌——戴傩面的明王、林冲的枪影、陆谦的刀光、高坚的呼喊、纵横交错的地底暗渠。
他深吸一口气,拣自己记得的实情缓缓道出。
“父皇,掳掠我等之人,始终不曾显露真容,只戴着一副金丝傩面,麾下配有甲兵。
洞中众人,皆称他为——‘明王’。”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赵佶先是一怔,随即怒火勃发道:“明王?明王!”
龙袖猛地一挥,他伸手指向满殿文武,厉声喝骂道。
“果然是西夏的贼人!
他西夏兴佛,密宗尊明王,普天之下除了西夏,谁还会用‘明王’这等妖号!”
满殿大臣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有罪。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道。
“给朕彻查!把汴京翻过来,将无忧洞彻底填平!
朕要将这‘明王’,碎尸万段!”
“臣等领旨!”
赵构立在殿中,望着满堂伏下的朱紫官僚。
他抿紧嘴唇,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八岁的身躯,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番少年威仪,拱手高声道。
“父皇。”
赵佶怒意未消,转头看向他。
赵构神色坚定,不卑不亢道:“儿臣,可以查出明王的真实身份。”
殿中再度归于沉寂。几名老臣抬起头,脸上尽是诧异之色。
蔡京目光微动,温声问道:“九殿下莫非瞧见了其余贼人的面目?”
赵构轻轻摇头。
高俅也按捺不住,出声询问道:“殿下既未曾见过贼首真容,又要如何查探?”
赵构神色丝毫不乱,身子站得端正,双手藏于袖中,一字一句,清亮掷地道。
“儿臣虽不识明王真面目。
但儿臣知晓一人,可以查出明王的来历。”
赵佶眼中骤然一亮,急忙追问道。
“是谁!”
赵构深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声音清亮道。
“原禁军枪棒教头,林冲。”
话音落下。
福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殿外檐角,铁马无风,叮然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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