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晨雾未散。
报讯的快马从御街上掠过,蹄声急促,踏碎满地还未散尽的夜露。
跟着便是净街的喝令,由南向北,一道接一道传下去。
整座汴京像是突然找回了声音。
两侧楼阁上有人把窗推开,一簇簇脑袋探出来,争看那两位从地底还朝的凤子龙孙。
耶律大石一身布衣素袍,手中折扇半合,立在河岸一株老柳后头。
身后跟着阿里奇、曹明济、楚明玉几人,皆作汉商打扮,腰带束得极高,靴筒里鼓鼓囊囊。
他望着身边这队缓缓驶过的銮驾车马,目光深邃。
车马仪仗森严,禁军层层拱卫,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车帘垂得严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耶律大石没有再去看车。看的是车马过后,街面上那一长串被马蹄翻起的湿泥。
“人,果然活着出来了。”他笑言道。
昨夜,根据录事巷中的相遇,他便察觉到李继业与无忧洞的纠葛。
所以他顺势而为。如今他知道,对方也同样功成身退,尘埃落定。
阿里奇正把一包东西往怀里塞,闻言抬头,朝车队方向望了一眼,同样笑道。
“可不是。闹了这一夜,竟还真让他们,‘救’出来了。”
他立在耶律大石身后半步,摸了摸后脑勺,压低声音感叹道。
“不过大石,昨夜那一趟,当真凶险。
枢密院外围的警戒被抽走大半,可里头还是有值夜的吏员。
若非曹明济提前在更鼓上做了手脚,怕是要惊动皇城司。”
耶律大石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那队渐渐远去的銮驾上,淡淡确认道。
“东西都抄录好了?”
“抄录完毕。”身后的楚明玉,手中捧着一个油布包裹,神色郑重道。
“发往西北边将的密诏副本、调兵驿传底稿、粮草转运路线册,还有……大宋安插在西夏内部的细作名单。
三样,一样不少。”
耶律大石这才转过身,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再次道。
“伪件呢?”
“已经替换了两份驿传底稿,重新封好送回档库。”楚明玉认真道。
“做得干净,短时间内看不出破绽。”
阿里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满是佩服道。
“大石这一手,才叫真本事。
那李继业在明面上搅得满城风雨,杀得血流成河,到头来最多不过是抢些金银、闹些乱子。
咱们不动声色,借他的乱局,把大宋西北的家底摸了个底朝天。
这一手暗度陈仓、借鸡生蛋,胜他何止一筹。”
曹明济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
“不错。抄录的军情走辽朝驿路快马送回,转交西夏,宋军西北那一场进攻,直接落空。
再加上篡改的驿传,西北宋军的部署也要乱上一阵。
若是他宋朝就此败了!
这等功劳,比他李继业抢几箱金银,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耶律大石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没有接话。
他抬眼,望向汴河对岸那片渐渐苏醒的市井。
楚明玉见状如何不知大石心中也喜,故而继续吹捧道。
“他两都说此人算无遗策,可这一局,倒给咱们作了嫁衣。”
耶律大石闻言望向前方,天光正从朱雀门方向漫过来,将河岸的柳色染成浅浅的金。
他摇头道。
“他做了局。我也做了局。
两局在同一夜,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耶律大石说着,扇柄朝西边点了点,笑言道。
“不过他若知道我去了哪里,当是不会如你们这般高兴。”
此言一出,众人一时哄笑。
耶律大石心情也是极好,将折扇收入袖中,转身迈步道。
“走吧。回画舫。”
河风忽地大起来。汴河水面被吹得起了一层细浪,几艘早出的漕船慢悠悠荡在河心,船工们弯着腰,谁也没往岸上看。
画舫还泊在老地方。船身随水轻晃,跳板搭在青石岸上,几个船工正缩着脖子擦洗甲板。
耶律大石一行人刚走到画舫前,曹明济忽然扯了扯阿里奇的袖子,警惕道。
“有人。”
但见旁边画舫门扉半开,阿鸾与庞春梅先出来,皆换了素色衣衫,钗环未减,风致却比刚刚更艳。
李瓶儿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小包袱。
再然后,李继业走了出来。
他外披一件极薄的墨色罩袍,未系大带。
发用一根木簪松绾着,衣襟微敞,露出小半片胸膛。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黎明时留下的雷纹照得浅了些,像道银线伏在皮肉之下。
一人立于画舫。一人立于岸边。
一人上,一人下。一人俯瞰,一人仰视。
两人对视着,脸上的笑容都各自收敛。
耶律大石瞳孔微微一缩。
他昨夜自枢密院归来,全程避开禁军巡逻,走的都是偏僻巷道。
自认为行踪隐秘,无人察觉。
可此刻,李继业偏偏出现在这汴河岸边,出现在他画舫的必经之路上。
是巧合?
还是……此人早已盯上了自己?
同一瞬间,李继业目光在耶律大石身上一扫,又扫过他身后阿里奇三人的面容,最后落向对方身后。
不是从辽使馆的方向出来的。
此人不在使馆,却出现在汴河岸边。身后跟着的阿里奇腰间鼓起,显然藏着兵刃。
楚明玉手中那个油布包裹,边角严严实实,分量不轻。
昨夜汴京大乱,禁军满城封锁。一个辽朝使者,不在使馆待着,却在这个时辰往汴河画舫方向而来。
李继业心中电光石火,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他本是专程来找辽使馆的。
昨夜无忧洞之事闹得太大,朝堂迟早要追查。
他要借辽国使者这条线,在旁人潜意识里,夯实自己的不在场佐证。
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直接撞上耶律大石本人。
……
两人隔着十余步,在晨雾弥漫的河岸上静静对视。
风从汴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远处早市的吆喝声隐隐约约,衬得这片河岸格外安静。
“使君。”李继业站在船头,一笑,先开口道。
“李郎君。”耶律大石在岸上停步,折扇轻摇,同样展颜笑道。
“使君好早。不在使馆歇息,怎么在这汴河边上吹风?”李继业立在跳板上不动,慵懒着像没睡醒,指尖漫不经心地扣了扣船板。
“郎君也不晚。昨夜城中大乱,使馆也受了惊扰。我睡不着,便出来走走,看看这汴河晨景。”
耶律大石上下打量着对方,扇柄轻轻磕了磕自己的掌心,戏谑道。
“看这衣衫,郎君倒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李继业闻言,随意抬了抬下巴,朝画舫上扫了扫,笑言道。
“喝了一夜的酒。”
耶律大石闻言,状似随意道:“哦?
可我听说,昨夜无忧洞的匪患闹得极大,连凤子龙孙都被掳了去。
如今可救出来了?”
他往前踏出小半步,脚下碾过岸边潮湿的柳叶。
“救出来了。”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晃,笑容不变道。
“方才那队车马,使者不也看见了?”
耶律大石微微颔首,叹道。
“那就好。大宋皇室血脉,不容有失。”
他说着,目光在李继业身后的阿鸾、庞春梅身上一扫,用扇子一指,依旧笑道。
“武翼好雅兴,昨夜才经历乱局,今日便有美人相伴,游河赏景。”
李继业哈哈一笑,伸手揽过阿鸾的腰,语气随意道。
“乱局已定,今日乃是真君诞辰,自然要放松放松。
倒是使者,一个人在这河边走,不觉得冷清?”
“习惯了。”耶律大石笑容收敛,看着李继业平静道。
“异乡之人,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李继业的袍角吹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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