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闷响。
赵构浑身脱力,后背重重靠在石壁上,眼珠死死盯着石壁上震颤不止的箭羽。
丑郡马宣赞心头巨震,连忙伸手死死按住身旁那名正要上第二发弩箭的士卒,喉头不住滚动。
他强压惊涛骇浪,沉声开口,声音在空荡渠洞回荡道。
“你方才说,你是谁?”
高坚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赵构借着这股力道缓缓站起,迈步向着禁军阵列走去。
不语。
起初他脚步还有些虚浮,越往前走,身躯挺得越直。
走出十数步,他猛地一把推开高坚的搀扶,独自向前。
火光跳动,照见他衣衫褴褛,却难掩皇家子弟的身形气度。
宣赞目光一凝,已然认出那身服饰规制。
下一刻,赵构猛扑上前,将方才放箭的禁军狠狠撞翻,整个人骑压在对方身上,拳头挥落,嘶哑嘶吼道。
“我是…官家、第九子,赵、构!!”
他猛地仰头,望向拐角之后密密麻麻近百禁军。
气势更雄,用尽浑身气力,歇斯底里喝道。
“听清楚了吗!!”
少年的喊声在幽深渠洞来回轰鸣。
恐惧与狂喜交织,漫过每一名士卒。一阵茫然过后,丑郡马宣赞弯腰拱手道。
“卑职防御使宣赞,见过殿下。”
身后百余禁军齐齐躬身,甲叶相撞铿锵作响道。
“见过殿下!”
如山的跪拜声扑面而来。
赵构整个人为之一愣。
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滚烫力量,冲散恐惧、疲惫与濒死的恍惚,直直撞进八岁少年的心底。
——权力。
他不自觉的从那人身上,慢慢站起来。
没有看脚下的“仇人”。
也没有看躬着身的宣赞。
他只是看着那些垂首的禁军。
他们低着头,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赵构见状嘴唇蠕动,同样准备,说些什么。
“呜呜……”
一旁的哭声骤然打破寂静。
赵福金再也绷不住,奔上前,死死抱住高坚的大腿,放声大哭起来。
……
渠洞之内,禁军结成严密阵形,火把密密麻麻,把周遭照得如同白昼。
篝火边上,赵构与赵福金埋头狼吞虎咽,粗粝干粮入喉,噎得喉咙生疼,却终于止住腹中翻江倒海的饥饿。
宣赞望着两位劫后余生的金枝玉叶,那张丑脸上难掩喜色,上前温声劝慰道。
“无忧洞依旧凶险,我虽已派人去救援搜,但还请二位殿下尽早随我撤出地穴。”
赵构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眼看向一旁的高坚,问道。
“你打算如何?”
眼见殿下已经得救,救驾之功已然落定,高坚心中仍记挂高衙内,点头道。
“二位殿下平安脱险,我便继续入洞寻衙内。”
赵构满脸难以置信道:“你不随我们一同离去?”
高坚反倒疑惑道:“我为何要跟你们走?”
赵构伸手指向自己,不敢置信道:“你救我与五姐,这份救驾大功,你便不要了?”
“我叔父是高俅高太尉,既便我有救驾之功,也还要去救自己亲戚吧?”
高坚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周围一众禁军道:“再说,有我叔父在,想来,也没人贪我的功吧?”
火光之下,不少眼神阴鹜的士卒,骤然闻听高坚的自报家门,面色立时一变,灿烂起来,纷纷开口恭维道。
“呀,原来是太尉家的郎君!”……
“哎呦喂,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可都是太尉麾下。”
声声入耳,赵构却心头一震。
确实,此人是实实在在的追着高衙内进来的。
而且高坚的身份和动机,完全和那林冲不一样。甚至于截然相反。
而且高坚此时不仅不想跟他走,反而还想再去寻那高衙内。
如此一幕,赵构思索一瞬,打消些许嫌疑。
但正因为嫌疑稍减,他反而不想让高坚走。立时对宣赞问道。
“宣防御,敢问君重,还是亲重?”
宣赞略一思忖,躬身回话道:“自然君为重。”
赵构看向高坚,语声带着皇家子弟的威仪道。
“如今我尚身处险地,你却置君于不顾,只顾私情,这是何道理!”
高坚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宣赞见状上前劝慰道:“殿下惊魂未定,一路尚需护卫。
太尉若是在此,定然也盼郎君护佑殿下,而非徇私私情。”
话音一转,他又厉声呵斥道:“此地仍是贼窟,不容耽搁!
速速随殿下护卫出洞!太尉那边,自有我为你分说。”
高坚无可奈何,只得应下。
赵构心底掠过一丝欣喜,目光落在宣赞那张极其丑陋的面孔上。
却又心中暗自感叹,难怪郡主宁死不愿嫁与此人。
他嘴上却开口,语气带着少年的熟络道:“您便是宣姑丈吧?
一手连珠箭,我早有耳闻。”
“姑丈入耳”四字入耳。宣赞浑身一僵,双拳紧紧抱在胸前,声音微微发颤道。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称呼,唤卑职防御使便可。”
赵构拉起赵福金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宣赞的臂膀,语气郑重。
“有劳姑丈护送我们出去。”
宣赞面色涨得通红,挺胸高声应答:“宣赞,必不辱命!”
他转头吩咐高坚道:“你贴身守在二位殿下身侧,我在后方断后。
一旦有变,你便护着殿下先行撤离。不用管我。”
高坚应声领命。禁军阵列调动,甲胄响动不绝。
赵福金路过宣赞身侧,迟疑片刻,低声道道:“有劳姑丈。”
宣赞胸膛挺得更直几分。
一副临时赶制的担轿抬来,赵福金勉力坐了上去,一行人向着洞口行去。
一路行来,赵福金心底的忧虑丝毫未减。
方才宣赞那张狰狞相貌深深烙印心底,不由得为自己将来婚嫁命运暗自惶恐。
回想无忧洞,自己并未遭受实质伤害,当真如明王所言,听话便可安度。
反倒是宣赞的容貌,给她带来实打实的精神冲击。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这一夜,究竟是地底匪窟伤人更深,还是这张面孔带来的恐惧更甚。
沿途禁军越来越密,三步一人,五步一岗,火把连成长龙。
渐渐的,前方一缕天光穿透甬道,压过万千火把。
看见天光那一刻,赵构压不住心中激荡,转头对着担轿上的赵福金高声道。
“五姐!我们出来了!”
洞外朝霞铺满天际,金红漫过层云。晨风吹来,草木苏醒,鸟语四起,万物都染上鲜活的色彩。
赵福金被重见天日的景象触动,哭着催促道。
“快快送我们回皇宫,我要见父皇!见娘娘!!”
禁军将官立刻喝令下去,差人净街设卡,清出通路。
快马疾驰而出,报讯的喊声穿透晨空道。
“报——五帝姬、九殿下,由防御使宣赞、太尉门下高坚,歇力救出!”
赵构与赵福金互相扶持,翻身上马。
高坚护在车驾之侧,车马滚滚驶入汴梁长街。
随着车马驶在空旷的街道上,本来清冷的城市,立时喧闹起来。
——不管发生什么,人回来了,就代表无事。
至少今日不会因为封锁,而耽误自家的生计了。
车辚辚,马萧萧,呼喝传告之声此起彼伏,压抑整夜的喧嚣如山呼海啸,席卷整座神京。
动静之大,让车马之内,疲惫一夜,却精神抖擞的赵福金,记吃不记打的悄悄掀起一角看向外面的世界。
“呀!”
一声轻呼,让闭目复盘昨夜种种遭遇的赵构猛地惊醒,如同惊弓之鸟,顺着帘缝向外望去。
但见汴河碧波之上,一艘画舫正顺水漂流。
舫上美人如云,阿鸾、庞春梅风姿艳冶,罗衫映着朝光。
李继业立于栏边,身姿雄毅,龙凤之姿肆意洒脱,一派风流。
赵构见状眉头一皱,问道。
“那是何人?”
宣赞催马向前,抬眼眺望河面。
高坚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随口回话道:“那便是近来风头正盛,太师亲赐武翼郎。
陇西李氏,李继业。”
“原来他就是李继业。”赵福金恍然道:“昨夜满城烟花的豪客,果然……”
宣赞在一旁拱手道:“正是李武翼,想来是彻夜花船宴饮,尚不知昨夜城中大乱。”
宣赞那张丑颜恰好闯入视线,车内二人看得几乎作呕,连忙移开目光,再落回画舫之上。
郎俊女貌,两相映衬,愈发明艳。
就见阿鸾玉手举杯遥递,李继业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胸膛缓缓滑落。
赵福金望着那雄健身影,心头一阵羞赧,慌忙想要放下车帘。
一旁的赵构,眼中生出几分艳羡,伸手拦住,不让帘幕落下。
宣赞望着画舫上闲适逍遥的人影,再回想自己在地底泥洞里浴血奔走,心中一阵气闷。
他略一思索,上前回话道。
“殿下,寅时无忧洞悍匪掘地反扑,自景灵西宫破土杀出,御街之上尸横遍地。
为稳妥起见,我们绕路,由西华门入皇城。”
赵构略一皱眉,随即颔首道:“有劳姑丈。”
车马调转方向,驶向州桥。
岸上銮驾滚滚,河中画舫悠悠,一水一陆,两两交错。
赵构的目光死死锁在画舫之上,直到楼体被河岸屋舍遮挡,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刚闭上双眼,却忽然身子一震,探出头看向身侧宣赞,语气急切道。
“你方才说匪众自景灵西宫掘洞而出?那通元冲妙先生,张虚白何在?!”
宣赞闻言一怔,重复那道名号,神色骤然大变道:“通元冲妙先生?
殿下是说,张虚白也陷在无忧洞之内?”
赵构心神急转,目光遥遥望向皇城方向,脑海飞速翻涌。
——林冲、明王、无忧洞、张虚白、陆虞候……
昨夜一幕幕。到底,什么情况?
恰在此时,河道一转,画舫随之侧倾,李继业的身影再度显露在视野之中。
那人似是随意转头,遥遥而来,恍惚之间,两道目光隔空相撞。
刷!
赵构猛地松手,车帘重重落下。
他喉间,重重吞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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