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
李继业自阴影里缓步踏出,居高临下,俯视瘫躺血泥之中的林冲。
他未举火、无声无息,只是静静站定。沉凝死寂的压迫感便笼罩四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喜怒道。
“后悔吗?”
林冲胸膛剧烈起伏,口角不断溢出血沫,残破的身躯几近散架,艰难转动早已涣散的眼珠。
哪怕视线模糊浑浊,满目血色漆黑,他依旧一眼认出那双淬着寒光的鎏金虎目。
过往无数次并肩冲杀、绝境破局,二人只需一眼便能互通心意,默契无间。
可今夜,这双熟悉的眼眸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没有半分杀机。
只剩一片死寂空洞的平静。
“我……”
喉咙被浓稠血沫死死堵塞,每挤出一字,都带着皮肉撕裂般的剧痛。
李继业见状轻声道。
“你杀了陆谦。
也杀了富安。”
林冲费力喘息,血沫随着急促呼吸不断翻涌溢出,嘶哑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来。”
“我来了。”
李继业淡淡回应道。
“我一直在。”
话音落,他垂眸看向濒死的林冲,稍一思索,抬手将腰间的紫葫芦轻轻抛掷过去。
林冲瞳孔猛地一缩,本能抬手抓过酒葫芦,可浑身筋骨尽碎,终究无力拧开壶塞。
喉咙里挤出一阵破败干涩的嗬嗬声,艰难残喘道。
“……原来,你早就到了。”
“我来看你,会怎么选。”李继业目光淡淡落在那只紫葫芦上,身形未动,神色漠然。
林冲涣散的目光艰难聚拢,笑道。
“现在,你看到了。
我啊,又选错了。”
李继业重复那句问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道。
“后悔吗?”
林冲沉默良久,气息微弱飘摇,道尽半生荒唐虚妄。
“后悔,我悔的是……我活到今日,才终于看清我自己。”
林冲死死攥紧掌心的紫葫芦,指尖深陷,望着沉沉无尽的黑暗道。
“你把我从泥里捞出。
一路逼我破局。
磨我枪,炼我胆,拆我半生迂腐。
给我生路,给我功名,给我重回人间的机会。
你又替我担罪,替我布局,替我圆那一场‘佳人难负’的执念。”
他话语一顿,身体一阵灼热,毫不在意道。
“我曾以为,跟着你,我终于不必再忍。”
…
林冲话音微顿,清醒道。
“可我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
暗渠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二人静默的身影。
李继业垂眸俯瞰,鎏金虎目无悲无喜,缓缓开口道。
“你不是让我失望。
你只是,活成了你注定的样子。”
话语落,整座渠洞彻底寂静,落针可闻。
…
洞顶湿气凝结成水珠,顺着肩甲缓缓滑落,滴入林冲手边血泥,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拼尽残力撑着残破身躯,微微偏头,望向黑暗中伫立的那尊傩面人影,轻声开口,问出了藏于心底的困惑。
“郎君一路而来,识人无数,行事手段胸襟,我等皆看在眼里。
有一事,林冲至死不解。”
李继业眸色微凝,问道。
“何事?”
林冲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字都耗尽残力,字字艰难道。
“兄弟皆知,你最想招揽的二人,一是鲁提辖,二是武松。
可为什么你杀武松,纵了鲁达。
却招揽了,我?”
“为何?”
这一问,道尽半生卑微彷徨,无数个日夜的自我怀疑。
他始终想不通,天下悍勇豪杰无数,杀伐择徒严苛的明王,为何偏偏无数次给了懦弱摇摆、一身短板的自己生路。
暗渠风声寂然,万籁俱静。
良久,李继业鎏金虎目微微一晃,静静凝视着血泊中的豹子头,缓缓开口道。
“因为他们,都不是我。”
林冲涣散的瞳孔猛地一颤,心神巨震,茫然呢喃道。
“不是,你?”
李继业垂眸,望着血泥里狼狈濒死的林冲,如同凝望一面照尽自身困顿的寒镜,沉心回忆过往种种道。
“我们都是退一步,安稳。进一步,自由。
可偏偏,卡在局里。”
林冲闻言骤然一愣,全然未曾想到,世人眼中杀伐无忌、肆意纵横的混世狂徒明王,竟会道出这般困于俗世的话语。
李继业则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意外,静静看着失神的林冲,嗤笑道。
“鲁达生来洒脱,进退由心,无拘无束。
武松生来烈性,宁折不屈,只认己心。
所以我杀武松,是因为他不会停。我放鲁达,是因为他不会来。”
他话语一顿,眼底浅淡笑意尽数收敛,只剩沉凝肃穆道。
“唯独你。一辈子怕错,怕输,怕无归处。你,也是我。”
林冲张了张嘴,喉间血气堵塞,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李继业虎目直视他那双涣散的环眼,目光坦荡认真道。
“你是我在这条路上,最像我的那个人。
所以我容你。
也所以,我来杀你。”
林冲浑身巨震,残破身躯微微颤抖。
半生隐忍苟且、半生左右摇摆、半生进退两难、半生身不由己。
这一生所有被旁人鄙夷的懦弱、诟病的无能、轻视的反复。
唯独眼前这人,穿透皮囊与表象,看懂了他夹缝求生、身困宿命的万般无奈。
良久,李继业虎目轻晃,一声轻叹落于死寂渠洞,轻声叹道。
“你本可以跟着我,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林冲涣散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濒死之人,终露悲色。
他费力抬起枯瘦染血的手,想要抓住最后一丝虚妄希望,指尖空空荡荡,最终只攥住一把冰冷黏腻的血泥。
耗尽力气,那只手终究无力垂落,重重落回冰冷地底。
“我试过。”
他竭力侧过头,呢喃道。
“殿下说我的前程,他为我做主时,我便心里清楚。
从计划败露的这一刻起。
郎君,你便再也给不了我官复原职的正统名分。
给不了我堂堂正正回归东京的路。”
“所以——”
李继业轻轻接话,一语定音道。
“你选了赵构。”
林冲嘴角微微抽动,满脸血污扯出一抹破败凄苦道。
“不。
我选的是我自己。
我贪那正统前程,贪那朝堂名分。
我贪那两全。
全我的命,全她的安。”
李继业语声淡如止水,轻轻点破世间虚妄道。
“世上,从无两全。”
林冲缓缓闭上浑浊环眼。
半生积压的憋屈隐忍、侥幸执念、摇摆挣扎,尽数烟消云散,再无留存。
他满是苍凉,自嘲低语道。
“是啊,我枪够刚,可心太软。
我是知道,他许诺的前程,远不如你给我的新生彻底。
可那是我林冲,当时,唯一能接的路。
贞娘,等不起的。”
整片黑暗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声响。
半晌,李继业静静凝望泥地里,生机将绝的豹子头,缓缓开口道。
“若真有下辈子。
…别再做林冲了。”
林冲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神采缓缓消散,看着手中未打开的紫葫芦,低声呢喃道。
“下辈子……不叫林冲了。”
……
…
叮——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0_250610/268247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