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方才还满心狂喜的赵构见一行人伫立不动,心底已然生出几分错愕。
他正要再次高声呼救,耳边骤然传来那一番颠倒黑白的喝喊,少年不由得猛地一怔。
——他们,怎么敢?
林冲指节死死攥紧断枪,环眼凝定前方来敌,低声开口道。
“殿下。”
赵构下意识转头望向他。
林冲目光不曾偏移分毫,死死锁着对面众人,嗓音沙哑道。
“为首那人是陆谦,便是构陷我的陆虞候。另一人,名叫富安。”
赵构脸上的错愕骤然僵住。
他来回看向满身血伤的林冲,又望向通道那头面目暗藏凶戾的陆谦与富安。
少年眼底飞快掠过无数念头,方才获救在即的惊喜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默然。
然后……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冲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晃,陡然怔住。
只见赵构伸手抓住赵福金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扯,向后急退两步,径直退到左侧岔道的入口。
赵福金尚还沉浸在见到官军的欣喜之中,接连的变故让她全然懵懂,抬眼望向赵构,带着茫然道。
“九郎?”
赵构没有看她。
他立在岔路中央,一边是拔刀相向的陆谦一行人,一边是身负重伤的林冲。
摇曳火把的火光,将他一张少年面容硬生生劈成明暗两半。
他望了林冲一眼,仅仅一眼。
而后再不迟疑,拽着赵福金,转身踏入岔道深处,身影很快消融在幽暗之中。
自没有回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在此绝境地底,他没有号令这群官军的权柄。
既然无力掌控局面,便只能抽身退场,作壁上观。
谁赢了,他就跟谁走。谁赢了,谁就有救驾之功。
林冲环眼望着两道消失在黑暗里的,小小身影。
而后,掌心再度收紧,将断枪稳稳撑在泥泞地面。
林冲轻轻闭上双眼。
——输了。
林冲又猛地睁开眼。
通道对面,陆谦已然读懂了两位殿下抽身避战的用意。
昔日旧友四目遥遥相撞。
陆谦双目圆睁,凶光毕露,挥刀厉声嘶吼道。
“杀了这贼人!此乃劫驾重犯,格杀勿论!”
麾下禁军闻声,齐齐迈步,蜂拥冲杀而上!
林冲不等敌众近身,以断枪撑住身躯,瞌目静立,竟如待宰羔羊!
三岔道口,一条岔路隐去两个孩童的踪迹,余下两条通道,捉对厮杀。
地底的阴风、火把的噼啪、禁军乱糟糟的脚步声、富安粗重的喘息。
近了。
倏然之间,林冲猛地睁开环眼。
枪势陡然一变!
往日圆柔绵密的林家枪法不见踪影,也不见被逼出来的悍猛刚厉。
此刻枪招,是自骨血深处挣扎迸发、不计生死的——死枪!
三步,他迎着刀光猛冲而出。
第一枪,枪尖轻巧挑开最前一名禁军劈落的钢刀,顺势长驱直入,狠狠刺穿那人肩胛!
“啊——!!教头!是我!往日小人还请您喝过……啊!!”
剧痛袭来,那禁军亡魂皆冒,失声哀嚎求饶。
豹子头手腕猛然拧转,断枪在骨肉之间旋刮,钻骨刮筋,惨叫声陡然凄厉刺耳。
第二枪,枪尾横挥猛扫,重重砸在第二名冲上来的禁军小腿。
咔嚓!
骨裂之声在厮杀里格外刺耳,那士兵惨叫一声,重重栽倒泥地。
可林冲全然无视脚下哀嚎的两人,断枪直掠,矛头直指借着兵卒掩护,伺机偷袭的陆虞候!
铛——!!
陆谦慌忙横刀格挡,猛烈的震荡顺着刀身传遍臂膀,整条手臂震得酸麻剧痛。
他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嘶吼鼓动麾下道。
“救驾之功就在眼前!都给我上!!”
左右两侧披甲禁军闻声,自两边合围杀出,刀光乱闪。
林冲却视周遭刀兵如无物,心中只剩下一个目标——陆谦。
利刃划过他的腰侧,割开厚衣,撕下一大片皮肉,鲜血顿时汹涌涌出。
他恍若不觉伤痛,任凭刀刃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另一刀从背后劈来,在肩甲上斩出一道深痕。不知是谁的刀尖从他小臂上划过,衣料翻卷,血立刻渗了出来。
然而借着一身悍勇,持残破长枪在刀林之中冲杀向前,血珠顺着枪杆不断滴落在淤泥之中。
陆虞候慌乱中又递了一刀,刀尖直刺林冲心口。
林冲侧身半步,刀锋擦着他胸下的旧伤滑过。
他顺势转枪,枪尖擦着陆虞候的刀面斜撩上去。
刺啦——
枪尖贴着陆谦的刀面向上滑刮,锋利的刃口硬生生把右耳连着半边皮肉剐了下来。
血从耳根处哗地涌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碎肉飞溅之间,枪尖顺势一挑,陆谦手中钢刀脱手飞出,哐当砸落泥沼。
陆虞候惨叫一声,一手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耳朵,满脸惊恐,连连向后退避。
眼前之人枪随身走,悍不畏死,根本无从抵挡!
咚!
他后退时脚下绊倒地上的尸体,重重跌坐在泥泞之中。
陆谦满脸错愕,仰头看向林冲那一双赤红环眼。
他嘴张了张,像是想求饶,又像是想喊出什么。
林冲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断枪如蛟龙出海,刺出,直直贯穿陆谦的咽喉。
陆谦双目陡然圆睁。
他双手抓住了枪杆,像是想要把它拔出来,又像要抓住什么。
林冲并不抽枪,握着枪尾缓步向前。
脚下碾过遍地尸身,推着枪杆,将陆谦整个人死死钉进身后湿滑的泥墙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狠狠一抽,握枪、转身。
早在陆谦殒命之时,富安便已经抛下众人仓皇逃窜。
他手脚并用地,往黑暗里滚。
林冲追了上去。
不是跑,是扑。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出几步,从后飞身一跃,把富安扑倒在地。
两人一起栽进血水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林教头——林教头!”富安被死死压在身下,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惨嚎道。
“你放过我!不是我!是陆谦!都是陆谦——”
林冲一言不发,骑跨在他身上,半截断枪的枪尖已然刺入富安后背。
富安在泥水里疯狂伸手乱抓,凄厉的哭喊已经不成人声。
林冲深吸一口带着血腥的浊气,双手牢牢攥住仅剩的半截枪杆,咬牙狠狠向上拔出,随即奋力向下猛刺。
一下。
富安身躯猛地僵硬一颤。
两下。
哀嚎渐渐微弱,气息奄奄。
三下。
咔嚓!
本就残破的枪杆再也承受不住蛮力,应声断裂。
林冲身子踉跄一晃,向前重重扑倒,自富安的尸身上滚落下来
与尸体并排,躺倒在血水淤积的泥地之中。
厮杀骤然沉寂。
远处的火把依旧静静燃烧,微弱火光遥遥照来,将地上两道身躯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模糊的黑线。
林冲无力起身,仰面躺在血泥之内,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血沫自嘴角溢出。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荒诞的笑意。
斩杀陆谦之时,心底尚有千言,想要唤一声旧友姓名。
可手刃富安这一刻,他已是一字也不愿多说。
“咳……”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淤泥。
手掌撑住泥泞,才稍稍抬起上半身,便脱力重重跌回泥水。
再撑。
再起。
再跌。
泥水、血水、滚烫的汗水混作一团,糊满他整张脸庞。
几番挣扎,他终于艰难翻身,仰面朝天,无神的环眼空洞地望向洞窟黝黑的穹顶。
身旁遍地尸骸流淌而出的鲜血,缓缓漫过他身下的泥土,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
在这幽暗地底,早已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滴答。
一声轻响,骤然划破死寂。
濒死的林冲,手指在淤泥里微微抽动,涣散的环眼猛地一定。
滴答。
不是血,是水。
是被重靴踩在地上,又砸落下来的声音。
他半边脸,在血水里,偏过头,朝着声响传来的黑暗深处望去。
幽深暗渠,空无一物。
洞里早已没了风,可那点将灭未灭的残烛,还是晃了晃。
就在那一晃里,他涣散的环眼,倒映出一双鎏金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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