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摆摆手:“不用,回去的路上眯一会儿就行。”
苏静宜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
她太了解他了,这人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年处对象时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夏昭蹲下身,把木头飞机塞进夏志手里:“小志,来,爹教你飞。”
他托着儿子的手腕,轻轻往前一送。
木头飞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两步外的草地上。
夏志咯咯笑着跑过去捡起来,又跑回来递给夏昭:“爹,再飞一次!”
夏芸凑过来:“爹,我也要飞!”
“好,都有份!”
夏昭接过飞机,这回他让夏芸来扔。
小姑娘力气小,飞机只飞出去一步远,落在草丛里。
夏志跑过去捡,扒开草丛时,几只萤火虫从里面飞出来。
绿莹莹的光点像小灯笼一样飘起来,围着两个孩子打转。
“爹!你看!它们围着我和姐姐!”夏志兴奋得直蹦。
夏芸伸出手,一只萤火虫停在她指尖,翅膀一开一合。
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转头小声喊:“娘,你看!”
苏静宜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看着那只萤火虫:“真好看。”
夏昭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长长的。
他用力记住这个画面,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爹!你也来!”夏志朝他招手。
夏昭回过神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夏志抱起来举过头顶。
“飞喽!”
夏志咯咯笑着,张开双臂,真像在飞一样。
夏芸仰头看着弟弟,又看看父亲,眼里满是羡慕。
夏昭放下夏志,又把夏芸抱起来转了一圈。
小姑娘的笑声清亮,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苏静宜站在一旁,嘴角弯着,目光一直黏在夏昭身上,舍不得挪开。
玩了小半个时辰,夏志开始打哈欠。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木头飞机也攥不住了,往地上掉。
夏昭眼疾手快接住,把他抱进怀里。
夏芸还撑着,蹲在河边想再看一会儿萤火虫。
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干脆趴在膝盖上,迷迷糊糊的。
夏昭朝苏静宜递了个眼色。
苏静宜会意,弯腰把夏芸抱起来。
小姑娘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母亲肩窝,很快又没声了。
夏昭抱着夏志,苏静宜抱着夏芸,并肩往回走。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脚踩在碎石上细碎的沙沙声。
....
进了家门,夏昭把夏志放在床上,苏静宜把夏芸放在另一边。
夏昭给夏志脱鞋,苏静宜给夏芸脱鞋。
然后,两人同时伸手去拉被子,指尖碰到一起。
苏静宜缩回手,夏昭把被子拉上来,替两个孩子掖好被角。
夏志翻了个身,含糊的嘟囔了一句:“爹...飞机...”
夏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爹在呢。”
苏静宜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眼眶慢慢红了。
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下,没让夏昭看见。
....
夏昭出了里屋,在外屋的长凳上坐下来。
长凳上铺着一块旧棉垫,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他伸手摩挲着长凳边缘,那是他结婚那年亲手打的。
木头是找隔壁赵木匠赊的,漆是自己刷的,刷得不太匀。
苏静宜端着盏油灯走出来,把灯放在桌上,在他身旁坐下。
她没说话,只把脑袋靠上他的肩窝,轻轻蹭了蹭。
夏昭偏过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
“还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不?”苏静宜的声音很轻。
夏昭笑了一声:“怎么不记得,姐姐把我骂惨了。”
“该骂。”苏静宜也笑了:“让我在面馆里等了你一个多钟头。”
夏昭摸了摸鼻子:“那天正好有个公式推到一半...”
“我知道。”苏静宜打断他:“你姐后来跟我说了。”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一碰算术就什么都忘了。”
夏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苏静宜继续道:“我等不到你,只好走了。”
“刚走出面馆大门,就看见一个人跑过来。”
“头发乱糟糟的,衣裳扣子还系错了一颗。”
“从我身边跑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夏昭接口:“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公式,哪顾得上看人。”
“后来姐姐追上来,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人都走了。”
“我回到面馆,看见桌上留了一张照片...”
苏静宜抬起头看他:“你第一眼看见照片,什么感觉?”
夏昭想了想:“觉得眼熟,后来才反应过来。”
“是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姑娘。”
苏静宜笑着又靠回他肩上:“那你后来怎么想着去买玻璃丝袜子的?”
夏昭挠挠头:“那时候供销社来了新货,玻璃丝袜。”
“我攒了三个月的津贴,想着姑娘家应该都喜欢这个。”
“就把钱全花了,买了双袜子。”
“结果请你吃完面,兜里一分钱都没了。”
苏静宜接上:“吃完面结账,你翻遍口袋只找出两分钱。”
“脸涨得通红,站在柜台前挪不动步。”
夏昭摸摸鼻子:“那时候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还是你付的钱。”
“我不光付了面钱,还替你买了回程车票。”
苏静宜说着,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让你把袜子退了,把钱拿去坐车。”
“你死活不肯,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宁可自己走十几里路回去。”
夏昭理直气壮:“本来就该这样。”
苏静宜没再争,只把他的胳膊搂紧了些。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娘问我,这小伙子怎么样。”
“我说,人有点呆,但实在。”
“我娘说,实在就好,过日子就得找实在人。”
夏昭低头看她:“那你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苏静宜想了想:“你走十几里路回去那天。”
“我站在车站,看你越走越远。”
“忽然觉得,这个人傻是傻了点,可心里干净。”
“跟着他,踏实。”
夏昭没说话,只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后来处对象,你总走着走着就把我丢下。”苏静宜继续道。
“有一回咱俩去逛公园,你忽然站住不动了。”
“我喊你,你也不应,就在那站着,手指头在空气里画来画去。”
“画了半个钟头,路过的人都拿眼瞅你。”
“我就在旁边等着,等你自己回过神来。”
夏昭有些不好意思:“那次是在推一个公式...”
“我知道。”苏静宜点点头:“所以你回过神的时候,急得满头汗。”
“一个劲跟我道歉,说把我忘了。”
“我说没事,你也不是头一回了。”
夏昭笑了,笑得有些赧然。
“后来结婚了,日子也简单。”
“没彩礼,没花轿,连新衣裳都没给你做一身。”
苏静宜摇头:“那些不重要。”
“咱俩把铺盖卷往一处一搬,就算成家了。”
夏昭侧过头,看着她被油灯映得发黄的脸。
这些年她操持家里,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惦记他。
眼角有了细纹,面色有些憔悴。
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清亮亮的,看他的时候还是带着光。
“静宜,这些年...辛苦你了。”夏昭的声音有些低。
苏静宜摇摇头,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好一会儿,夏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
指针快走到九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苏静宜的手,站起身:
“我该走了。”
苏静宜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她嘴唇抿了抿,像要把什么话咽回去,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
“注意身体,万事小心。”
“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夏昭点头,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静宜追到门口,站在门框里。
月光铺在院子里,夏昭的背影越走越远。
经过老槐树,出了院门,拐上土路。
苏静宜一直站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里,才慢慢转过身。
她关上门,走到里屋床边,看了看两个孩子。
夏志把被子蹬开了,她伸手掖好。
夏芸睡得沉,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苏静宜在床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手轻轻搭在被子上。
就这么坐了很久。
....
试验区,僻静处。
夏昭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下,这个平日里只跟数字打交道的男人,眼眶红得厉害。
他握住陈峰的手,握得很紧:
“陈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这辈子没信过怪力乱神,今天之后,我信了。”
陈峰摇摇头:“我能做的只有这样。”
“相比夏教授研究的东西,我这个能力不过小道尔。”
夏昭松开手,摆了两下:“陈医生,你太谦虚了。”
“能让人见到想见的人,这可比什么公式都管用。”
陈峰笑了笑,没接这话,只道:
“夏教授,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
“药一定要记得按时吃。”
夏昭点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就算我忘了,冯将军也会提醒我的。”
陈峰莞尔,朝夏昭挥挥手,两人各自转身,往住处走去。
....
接下来的日子,陈峰依旧跟着车队运送物资。
期间去给夏昭复诊,胃疼的毛病一次比一次轻。
最后一回看完,夏昭的溃疡已经基本痊愈,接下来只需慢慢养着就行。
....
这日,冯石那间土坯房。
冯石给陈峰倒了杯水,递过去:“陈峰,这次真的谢谢你。”
“夏昭同志的病好利索了,人精神了,工作效率也比从前高了不少。”
陈峰接过水喝了一口,摆摆手:“这是作为一个医生应该做的。”
冯石笑了:“你还是这么谦虚。”
他走到桌前坐下,话锋一转:
“你之前提的,关于科研人员家属的建议。”
“上面已经采纳了,还专门开会研究过。”
“决定让你去全权负责此事。”
陈峰指指自己:“我去负责?”
冯石点头:“这些是你提出来的,你又是最顶尖的医生。”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陈峰听着,心里转了一圈。
多半是因为他的特殊能力,上面才把这个担子交给他的....
“对了。”冯石接着道:“你还可以带一个人一起去。”
“这个人选由你自己决定。”
陈峰回过神来:“我服从组织安排,什么时候出发?”
冯石看着他:“我们的科研骨干裴承策,他要带着科研资料回去一趟。”
“他是个急性子!”
“我让他坐火车,他偏要坐飞机,说坐飞机能节省不少时间。”
“你们坐汽车抵达运输点后,张万和将军会安排你们去机场。”
陈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回去挑人,收拾东西。”
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
回到住所,潘冬子他们都在。
陈峰简略说了一下情况,末了道:“为了公平起见,咱们抓阄吧。”
潘冬子他们互相看看,都点了头。
陈峰撕下几张纸,在其中一张上写下走字,其余都是空白。
将纸条叠成大小差不多的方块,放在桌上搅了搅。
“好了!回身挑吧。”
几人先后转身,各挑了一张纸条。
潘冬子他们先后摇头:“不是我。”
二小举着手里的纸条,咧嘴笑了:“是我。”
潘冬子拍拍他的肩膀:“行啊你,以后好好跟着陈大哥后面做事。”
“嗯!”二小用力点头。
....
陈峰和二小收拾好行装,同潘冬子他们惜别。
二小背着挎包,站在卡车旁,挨个同众人抱了抱。
到三毛时,三毛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枚用弹壳磨成的哨子。
“别多想,要不是你要走了,我才不会送你呢!”
二小攥着哨子,眼眶泛红的重重抱了抱他:“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三毛故作嫌弃的推开他:“行了行了,你又不是我媳妇,抱这么干嘛。”
潘冬子他们不觉莞尔。
陈峰也笑了,看着三毛和二小。
知晓他们两个虽然平时喜欢斗嘴,不对付,但感情却是最深的。
....
随后,陈峰同二小走出住所,来到冯石那间土坯房。
推门进去,屋里除了冯石,还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蓝色中山装。
头发有些稀疏,前额宽大,一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不停点着地。
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人。
冯石见陈峰两人进来,忙介绍道:“这位是裴承策同志。”
“这两位是陈峰同志,二小同志。”
陈峰上前同裴承策握手:“裴教授好。”
二小跟着握了握:“裴教授好。”
裴承策握完手就松开,看着冯石问:“将军,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冯石笑着点头:“可以了。”
裴承策点头,当即提着公文包朝外走去。
陈峰与二小紧随其后。
冯石一直将他们送到院外,看着三人上了车方才回转。
....
抵达运输点时,张万和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陈峰跳下车,张万和迎上前来:“一路可还顺利?”
陈峰点头:“顺利,将军,裴同志赶时间,您看...”
张万和抬手打断他:“知道,车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这就走。”
他引着三人来到一辆吉普车前,朝司机交代了两句。
司机点头,拉开车门。
陈峰同张万和握了手,上车。
二小和裴承策跟着上了后座。
张万和朝他们挥挥手,车子驶出运输点,朝机场方向开去。
....
机场不大,跑道是碎石压实的。
一架苏式伊尔-14飞机停在跑道尽头,机身的银灰色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裴承策下了吉普,快步走向飞机。
陈峰同二小相视一笑,紧随裴承策其后登上了飞机。
机舱里陈设简单,座位是帆布椅,两侧有舷窗。
这架飞机上除了他们三人,其余都是机组人员。
飞机滑行,加速。
机头一扬,离了地面。
陈峰靠窗坐着,看着下方的戈壁越来越小。
从空中俯瞰,大地像一张摊开的黄褐色旧地图。
沟壑纵横,风蚀的痕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机舱里很安静。
裴承策一上飞机就掏出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二小好奇的东张西望,手扒着舷窗框,看得入神。
陈峰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
前半段飞行很平稳。
飞机穿行在薄云之间,偶尔颠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陈峰正睡的迷迷糊糊的。
忽然,一道尖锐的警报,毫无征兆的在他脑海里炸响。
【警报!警报!前方三十里内检测到强对流雷暴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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