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血污尚在缓缓凝结,蓟城门外,乞活军带着百姓有条不紊搬运权贵尸骸,一层层堆叠,修筑那座震慑燕地后世的京观。
纪尘入城,没有进入皇宫,而是直接找了处能观全城的阁楼,开始处理政务。
这一次,王猛,谢安,桓氏........
谁都帮不了他。
因为他们都镇守在各地,不在他的身边。
这些政务只有他处理。
慕容恪的话,其政务上能力不太行,顶多辅佐。
而蓟城各种事务也是烂到逆天。
他让邓羌带人沿街巷巡防,张贴安民告示。
告示文字直白,不似旧朝官文晦涩难懂,清清楚楚告诉蓟城百姓:罪责只归于慕容宗室、世家豪强、压榨地方的贪官,寻常平民、小吏、工匠、佃农,既往不咎。
当年世家的田产、土地、屋舍,悉数登记,大分天下。
他让符菁去挖燕人的陵墓。
尸体能体面入土,就算是圆满了。
财富还要跟主人一起烂在地下,未免太不合理了。
所以他要拿出来造福大众,绝不能富了死人,苦了活人。
但让纪尘意外的是。
慕容儁居然真的做了个彻底,真将自己祖坟给全挖了。
他本以为那是慕容儁放出来的假消息,防的就是他挖人祖坟呢。
毕竟他在洛阳把司马家祖坟全刨了也不是什么秘密。
结果。
情报居然是真的。
符菁带人过去愣是只找到了尸体。
“将军大人,这该怎么办啊?”
“让慕容恪自己去迁坟,别占这么大块地方。”
纪尘摆摆手。
真是想哄堂大笑了。
但这样也好。
慕容恪,慕容垂脸面上好看一些。
挖自己祖坟的不是新主子。
而后他眺望城中。
百姓衣不蔽体,肉眼可见的面黄肌瘦,连年赋税与徭役掏空了他们所有积蓄。
他们能如此暴乱,谢安顶多算是导火索。
纪尘也想发粮。
但很可惜。
在 慕容儁和各大世家穷兵黩武之下,是真的没什么粮食了。
就算是世家的仓库里,也只能找出金银来。
但金银显然是不能吃的。
这片满目疮痍的河北大地,不知道何时才能拥有勃勃生机。
不过。
值得庆幸的是。
纪尘真是天命之爹。
他入主的地方,就必然风调雨顺。
很快。
就下起了一场小雨。
“万岁!”
“华夏主万岁!”
“竟然真的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百姓们竟不畏惧雨,而是走在大街小巷,欣喜的用双手去承接那些甘霖。
他们不怕生病。
因为他们还听说过,这位华夏主,更是盖世医仙。
各种重担,都落在了纪尘和乞活军的手上。
时间迅速流逝。
太阳落山。
站在楼台之上,纪尘望着城中。
他突然有种疲惫的感觉。
也许只有真正参与进这个乱世,才会懂。
越打到后面就越疲惫。
是的。
虽然他现在兵强马壮,城池遍地。
若是他想,随随便便就能凑个几十万的大军。
但他反而感觉比当初要累了。
其实回望自己这短暂的崛起之路。
最快乐的,嘴舍不得的还是那段从一无所有,到纵横天下的过程。
真正感觉活的最真实的时候,还是那段在桓家军的军营,有夫长,有战友的时候。
从被燕军追着跑,到带着三千乞活军横扫燕国,正面生生击败慕容恪几十万大军,横扫天下。
从身无分文到现在有属于自己的城池与国度。
可却再也没有最开始的热血。
战斗变成重复的杀戮。
曾经打下一座城池,是绝境新生,是前路曙光,满心皆是振奋与期许。
如今收复一方山河,只剩下堆积如山的政务、百废待兴的残局、亟待安抚的万民。一座座城池,不再是功绩,而是沉甸甸的责任,是压在肩头的重担。
治理一方水土,安抚一方百姓,整顿一方乱象,肃清一方积弊,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从热血征战,慢慢变成枯燥繁重的任务。
他已然无敌于乱世,世间再无对手,群雄皆俯首,诸侯皆震恐。
却越打越心累。
明明,他的精神与身体严格来说,一直靠着血井处于最佳状态。
可他就是会有一种疲软的感觉。
纪尘抬眼望向漫天细雨,望着城下万民欢庆的模样,心底的怅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的坚定。
累,是真的累。
倦,是真的倦。
可他从未有过半分退意。
这条路,从他起兵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还记得最初的初心,记得那些埋骨沙场的无名小兵,记得乱世之中无数饿殍遍野、流离失所的苍生,记得自己许下的诺言——要打烂这腐朽乱世,要终结这百年纷争,要让天下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耕,再无苛政压民、再无世家垄断、再无百姓流离。
世人只知他杀伐狠绝、手段雷霆,却不知他的每一次清洗、每一场杀戮、每一次颠覆,皆是为了后世太平。
今日他亲手屠尽燕地世家、肃清百年豪强、碾碎固化阶层,看似血腥残酷,实则是为后世扫清最大的祸根。
汉至唐,数百年世家盘踞朝野、垄断仕途、割裂阶层、鱼肉万民,寒门永世无出头之日,苍生永世被权贵压榨,乱世更迭、战火不休,大半根源皆在此处。
而他今日的极致清算、连根拔除,足以击碎这延续数百年的顽疾。
经他这一番彻底清洗,往后三百年,世间再无盘根错节、垄断天下的顶级世家,再无世代承袭、固化一切的权贵门阀。
或许日后,依旧会衍生出学阀、文官集团、地方士族,会有新的利益群体滋生,会有新的弊端浮现。
但那些隐患,终究比不上世家祸乱之烈。
它们不会彻底锁死寒门上升的通路,不会完全垄断土地与权势,不会一言不合便裹挟王朝、割裂天下、挑起战乱。
后世的弊病,自有后世之人去规整、去改良、去制衡。
而他要做的,就是斩断乱世根源,碾碎百年腐朽,为后世万世太平,铺好最坚实、最干净的基石。
其实。
现在想想。
若是按最初的想法。
凭什么他不能是人上人的路数来走。
现在应该会很舒服吧。
仗早就能打完。
婆娘不知道能娶多少。
山珍海味吃到吐。
但其实。
他也就最开始记忆复苏的时候那么叫了一叫。
后面因为有血井重置状态,连进食都很少。
甚至他还不用拉屎。
真正的活成了神仙。
“今日怎么突然惆怅起来。”
纪尘摇摇头。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疲惫与怅然,眼底重归清冷锐利,只剩山河万里、天下归一的坚定抱负。
前路漫漫,乱世未平,使命未达。
他一往无前。
“这里没粮食,那就打去东北,打去高句丽。”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落风中,无人听闻。
继续清乱世余孽,继续扫天下割据,继续涤荡腐朽、规整山河。
继续杀该杀的人,做该做的事,担该担的责。
待到四海一统、天下无战、万民安乐、山河清平之日,这份满身疲惫、满心孤苦,才算真正值得。
暮色终沉,夜色笼罩蓟城。
高楼之上,那道孑然独立的身影,立于万家灯火初醒之间,守着满目新生的人间,也守着一场跨越乱世、奔赴万世太平的孤勇归途。
后一日。
纪尘宣布兵发辽东。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击,辽东的各式各样投降信件就已到来。
于是。
纪尘又命令乞活军,向高句丽,向塞外去信。
要求他们交出粮食,同时全都俯首称臣。
不然就干死他们。
高句丽就在辽东外面,接到纪尘的信件后,第一时间是委屈。
他们高句丽,向来本本分分。
即使中原大乱。
也没趁机南下!
可谓是帮华夏镇守了一方国门。
说他们不服王化?
他们就是学儒家的啊!
服王化的啊!
现在怎么就要干他们来了。
“我无罪!”
于是高句丽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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