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噼啪轻响。

朱棣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道衍刚才那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久久回荡在他脑海之中。

“大师……此言当真?”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大明的气运,当真在朱棣身上?”

道衍转动着手中的檀木佛珠,神色平淡却笃定:“贫僧精研星象易理数十载,岂会妄言。朱安虽强,但他主动舍弃了大明正统,远走东海,自立乾纲。他带走的是海外的变数,而中原亿万黎民之念、华夏正统社稷之脉,依旧牢牢系在大明这片山河之上。”

朱棣缓缓坐回椅中,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虽然道衍的开导让他心头的烦躁稍稍褪去,但深埋在心底的忌惮却并未彻底消除。

“大师,即便真如你所言,大明气运在孤,可大乾实在太强大了。”朱棣将茶杯握得极紧,指节发白,“且不说大乾那些火器神炮,单说朱安本人的手段,日行万里,神出鬼没。若大明将来与大乾起冲突,本王纵有百万雄师,又如何能抵挡?”

道衍闻言,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哑然失笑。

他拉过一把圆木凳,在朱棣对面坐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这位野心勃勃的燕王。

“殿下只看到了大乾当前的锋芒,却未曾看清这天下大势的内在虚实。”

“大乾崛起过于迅猛,短短数年之内,连吞东瀛、高丽、安南,疆域横跨万里重洋,族群复杂,部众繁多。朱安在世之日,凭借其不世出的雄才大略与绝对武力,自然能压制各方,令四海臣服。”

“可是殿下,”

“凡凭一人之力强行捏合之庞大帝国,皆有一个致命隐患——那便是新老交替!”

朱棣身子微微前倾:“大师的意思是?”

“朱安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大乾皇子皇女众多,外戚势力盘根错节,蒙古各部、高丽旧臣、东瀛降将各怀心思。”

“待到大乾新老交替之际,储位之争必然爆发,海外诸地必生动荡。”

道衍抬起右手,在虚空中重重一握:“而彼时,殿下若已掌控大明社稷,坐拥中原沃土与数千万子民,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大明大可趁大乾内乱衰弱之时,顺应天命,大军跨海东征!届时不仅能收复海外失地,更能一举将大乾累积之无穷财富与广袤疆域彻底吞并!”

这一幅宏大的蓝图被道衍缓缓展开,朱棣听得双目放光,浑身热血沸腾。

掌控大明,吞并大乾!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伟业!

然而,还没等朱棣眼中的兴奋完全散开,道衍的神色忽然凝重了下来,转动佛珠的动作也微微停滞。

“不过……眼下的局势,却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变数。”道衍眉头微蹙,沉声开口。

朱棣一愣:“变数?何等变数?”

道衍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南方应天府的方向:“便是那位被朱安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皇太孙——朱雄英。”

听到朱雄英的名字,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猛地沉了下来。

道衍语气沉重地说道:“按照常理,太子朱标仁厚有余而魄力不足,身子骨向来羸弱。倘若皇太孙当年夭折,大明未来的皇位继承序列必然生变,殿下以英武之姿统领边军,无论在朝中声望还是宗室序列中,皆是顺位第一人。届时顺天应人,大义名分唾手可得。”

“可朱安偏偏动用了逆天手段,将必死的皇太孙彻底救活,如今更送入了大乾军校悉心栽培。朱雄英乃是马皇后与陛下的嫡长孙,是太子朱标的嫡长子!只要他活着,在‘大义’与‘礼法’二字上,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大山!”

朱棣咬着后槽牙,脸色阴晴不定。

他自然清楚大明的祖训与宗法制度。

嫡长子继承制深入人心,有朱雄英在,其他藩王在法理上没有任何争夺大位的资格。

朱安救活朱雄英,等于在朱棣的夺权之路上横插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绊脚石!

原本清晰明朗的夺嫡局势,因为朱雄英的存活,彻底变得扑朔迷离、变数横生。

“大师,照你这么说,本王岂不是毫无机会了?”朱棣握紧了拳头,语气有些急躁。

“非也。”道衍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如水,“天道虽有变数,但大势不可逆转。皇太孙如今身在大乾,即便回了大明,未来的局势亦非他一人能够左右。”

朱棣急切地追问:“那依大师之见,孤现在当如何破局?”

道衍收敛佛珠,神色郑重地吐出八个字:“暗中藏拙,以不变应万变。”

朱棣皱眉沉思。

道衍神色从容地解释道:“如今大明朝堂之上,太子监国,秦王、晋王各有算计;大乾海外吞并四方,引动天下风云。此时此刻,殿下绝不可强出头,更不可显露半点野心。”

“殿下当采取蛰伏策略。对外,对朝廷恭顺臣服,积极修筑边防,踏实抵御残元小股骚扰,做大明最忠诚的塞外屏障;对内,暗中结交军中将领,广积粮草,打造精良兵器,蓄养精锐死士。不争一时之短长,做那静候时机的最后黄雀。”

朱棣闭目沉思良久,将道衍的话在心中反复权衡推演。

片刻之后,朱棣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浮躁与畏惧彻底消散。

“大师之言,如拨云见日,本王受教了。”朱棣长身而起,对着道衍肃然抱拳,“从今日起,本王便依大师之策,藏拙蛰伏,静待天时!”

道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还礼,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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