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听出来，王建军说到“上面也没有明确支持”时，声音低了那么一点。
不是抱怨，是在告诉他，这个结论已经反复确认过了，不需要再问。
“王厂长，你们厂的土地，现在是什么性质？”
王建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想的范围里。
他以为程立会顺着技改和环保说下去，问一句“市里能不能帮你们协调一下”。但程立问的是地。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厂区占地三十多亩，是划拨地。前两年做过评估，土地价值不算低。但厂子是集体的，土地不能随便处置。”
他说话时，目光第一次在程立脸上多停了两秒。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年轻人问地干什么？他想到一个可能，但没有说出来。
“王厂长，我不瞒你说，第三水泥厂在城区，长期看，环保这一关过不去。与其年年补窟窿，不如趁早谋划一个出路。”
王建军抿了一下嘴，嘴角的弧度很小，带着点苦笑的意思。
“程市长，出路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好几年了。厂子里一百多号人，有些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住厂后面的家属院。厂子往外搬，他们怎么办？”
“如果往外搬，政府不会让工人吃亏。”
王建军没接话。他低着头，用鞋尖轻轻碾了碾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那个动作和他整齐的头发、扣紧的领口很不相称。
“程市长，这种话，我听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去年市里搞企业改制调研，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方案没下来，人倒是先走了。”
程立没有急着辩解。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去年的人，不是今年的人。王厂长，我不替我前面的人说话。
但今天在这里，我把我的态度给你——第三水泥厂的工人，一个都不能少。具体的路子，等我把方案理出来，再找你。”
王建军抬起头。他看了程立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住，但程立接住了。
那是一种在灰尘里站了很久的人，突然听见有人用肯定的语气说话时的本能反应——想信，又不敢信。
“程市长，我冒昧问一句。您刚才说，把方案理出来。”他慢慢说道，“这个方案，是只针对第三水泥厂，还是把其他几家也一起考虑进去了？”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他没想到王建军会直接问到这一层。这个人看着木讷，心里的算盘不比刘远明少。
“都考虑进去了。”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从第三水泥厂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赵明辉在路边找了家面馆，两人要了两碗牛肉面。
程立吃得不快，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忽然问了一句：“老赵，王建军这个人，有什么说法没有？”
赵明辉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抹了下嘴：“他是个稳妥人。第三水泥厂在城区，看着位置最好，其实最难受。
环保卡着，扩不了产，也搬不动。他夹在中间，上面要态度，下面要饭碗，两头都得罪不起。”
程立没接话。赵明辉又说了一句：“不过这人有一点好。他不骗人。厂里什么情况，他从来不藏着掖着。”
“嗯。”程立应了一声，低头吃面。
二天时间，剩下五家厂，程立一口气跑完了。
第四水泥厂的陈国平在厂区里转着圈说，特种水泥有销路，但做不大，一年卖个两万吨就顶天了。
第五水泥厂的周国梁站在一堆废料旁边说，厂子太偏，运费吃掉利润，生产一吨亏一吨，不生产又怕机器废掉。
第六水泥厂的赵建国没带他们看设备，只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说设备修修还能撑几年，但人老了，年轻的不愿来，总有一天要撑不住的。
第七水泥厂的刘长河苦笑了一路，说厂子靠几个老客户撑着，哪一天人家不要了，就全完了。
第八水泥厂和特种水泥厂都在金竹山。
这两家的厂长，刘铁军和邓志强，说的事情一模一样：金竹山位置好，有江有铁路有省道，设备也比其他几家新。
但两家各自为政，各干各的，连原料采购都不统一，白白把价格优势让了出去。
程立站在金竹山的厂区里，往远处看了一眼。江水在落日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铁路从山脚下拐过去，消失在暮色里。
“刘厂长，邓厂长。”他转过身，“你们两家，一年加起来产多少？”
刘铁军先开口：“我这边十二万吨。”
邓志强接上：“我这边八万吨。”
“加起来二十万吨。”程立把目光从两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比第一水泥厂、第三水泥厂、第五、第六、第七，五家加起来还多。”
刘铁军和邓志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程立没有再说下去。赵明辉看出他累了，低声提醒了一句：“程市长，天快黑了，回吧。”
回城的路上，程立一句话都没说。车窗外，金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最后和天空融成一片。
赵明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见他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
其实程立醒着。他在脑子里把今天见过的每一张脸重新过了一遍，把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拆开，放进不同的格子里。
孙德厚说“您别骗我”。刘远明说“等方案出来再回答您”。王建军说“上面没有明确支持”。陈国平说“做不大”。
周国梁说“等于亏本”。赵建国说“总有一天撑不住”。刘长河说“随时可能断”。刘铁军和邓志强说“各干各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烧完了一半的炭。没有明火，但芯子里还有温度。
他需要的，是找到一种办法，把这些散落的炭拢到一起。太用力了，它们会碎；不去动，它们就慢慢地冷下去了。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透了。程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灯光把笔记本的页面照得发黄。
他翻开一页，在“第一水泥厂”后面写了两个字：人心。在“第二水泥厂”后面写：观望。在“第三水泥厂”后面写：退路。
在“第四”到“第七”后面写：散。在“第八”和“特种”后面写：位置。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
“老赵，明天上午，把刘铁军叫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金竹山方向的灯火还亮着，疏疏密密地散在山坳里，像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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