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水泥厂在禾青镇，离第一水泥厂不到二十里路。车到门口时，刘远明已经站在那儿了。
浅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像个常年泡在车间里的技术员。
程立下车，刘远明主动迎上来，伸手的动作比孙德厚快了半拍：“程市长，欢迎来第二水泥厂。”
他的目光在程立脸上短暂停了一下。年轻。比想象中还年轻。皮肤白，不像常在基层跑的人。
他见过不少来考察的，大多数在厂区走一圈，脸上就沾了灰，走的时候连鞋帮都是白的。
“刘厂长，打扰了。”
“不打扰。程市长能来，是给我们面子。”刘远明侧身让路，“先办公室坐坐，还是直接去车间？”
“去车间吧。时间紧，先看现场。”
刘远明点了一下头，没再客套，领着两人往生产线走。
第二水泥厂比第一水泥厂规整得多。设备排列紧凑，地面干净，空气里的石灰味也淡。
一条窑尾系统在运转，声音均匀，没有第一水泥厂那种缺油的干涩。程立边走边看，脚步放得不快。
刘远明走在旁边，语速不快不慢：“程市长，第二水泥厂去年产量七万六千吨，比第一水泥厂好一些。
窑尾系统是八十年代末改造的，设备比那边年轻几年。但性质一样——规模上不去，成本下不来。”
他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的尾音收得很干净，像在报数字。
程立听了一会儿，忽然停住脚步：“刘厂长，你算过账没有？一吨水泥从这儿拉到最近的乡镇，运费摊到成本里是多少？”
刘远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到禾青镇本地，一吨八块。到隔壁几个乡镇，十二到十五块。超过二十公里，就没什么竞争力了。”
“那金竹山那边呢？同样距离，他们运一吨要多少？”
刘远明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比他的语速慢，像是用那点间隙把数字重新验算了一遍：“金竹山挨着江，又靠着铁路。
他们往外走，一吨的成本比我少十块以上。十块钱，在这个行当里，有时候就是生死线。”
他说话时目光没从程立脸上移开。他在等程立的下一个问题。
十块钱，生死线。他故意把这两个词摆在一起，想看看面前这个人接不接得住。
程立接住了。
“如果你们的运费能降下十块呢？”
刘远明沉默了一瞬。他放下推眼镜的手，没立刻说话，像是在心里把“十块”这个数字放到了不同的路线上去算。
“程市长，您是说水运？”
“对。”
“水运的事，不是第一天有人提了。”刘远明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道已经验算过很多遍的公式，“第二水泥厂离资江最近的码头，还有二十三公里。
这段路得用汽车短驳。一吨短驳费七到九块，加上装卸，跟现在直接用汽车拉到乡镇，差不了多少。”
“如果厂子本身就在江边呢？”
刘远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程立，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收紧了一下。
“程市长，您这话，是在说搬迁。”
“我在问。”
“搬到哪儿？金竹山？”
“我在看。”
刘远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从程立脸上移开，落到不远处那根烟囱上。
白烟从烟囱口冒出来，被风一吹，斜斜地散在灰白的天空里。过了几秒，他转回头。
“程市长，我说话不好听。金竹山有地、有水路、有铁路，这谁都知道。
可第二水泥厂也好，第一水泥厂也好，搬到金竹山，地、设备、人员安置、产能置换，哪一样不要钱？”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点：“换句话说，这盘账，到底谁来补？市里？还是我们这些连工资都发不齐的厂子自己扛？”
赵明辉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刘远明这人是第二水泥厂的“账房先生”，算账算了一辈子，跟他谈事最怕的就是这个——你给不出数，他就把你顶在墙上。
程立没有躲。
“刘厂长，你说得对。这盘账现在确实算不平。但我今天问的是方向。方向对了，账可以慢慢算；方向不对，算得再精也是白算。”
刘远明看着程立。他慢慢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幅度足够让程立看清楚。
“程市长，您这个想法，是今天临时起意的，还是已经想了一段时间了？”
“想了一段时间。但还在看。”
“那等您看到真有方案的时候，我再回答您。现在说了，也是空话。”
“那就等方案出来再说。”
程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问“运费能降多少”时一样平。刘远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厂门口走的时候，赵明辉跟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程市长，刘远明这个人说话冲，但确实会算账。他刚才没直接否，就是留了活口。”
“我知道。”程立说，“他在认真想。”
第三水泥厂在城区涟溪路，是唯一一家还留在市区的厂。
车在厂门口停下时，王建军已经站在那儿等了。深蓝色工作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
“程市长，欢迎欢迎。”他伸出手，握得短而轻，像是不习惯让手在别人手里停留太久，“厂里条件有限，您别见怪。”
“王厂长客气了。”
王建军领着人往里走。厂区不大，设备比前两家更旧，机器的声音沉闷，像一个人累极了之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呼吸。
王建军走在前面，偶尔指一下设备，说一句“这是生料磨”“那边是回转窑”，语气里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平稳。
他在心里把程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年轻。干净。像刚从文件堆里走出来的人。
去年市里也来过个调研员，转了一圈，问了不少，后来连个回音都没有。他不知道今天这个会怎么样。
“程市长，第三水泥厂离城区近，销售上有便利。但环保压力一年比一年大。
附近居民投诉灰尘和噪音，环保局那边每个月都来。除尘设备需要更新，但资金不允许。”
“技改要多少？”
“光除尘系统，一百多万。厂里能挤一点，缺口很大。银行贷不下来，上面也没有明确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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